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將帳中人的身影拉長，投在牛皮帳壁上。主位之上，坐著的不再是此地守將，而是一個穿著玄色勁裝、外罩同色繡銀線雲紋大氅的年輕男子。
他已卸去了那遮掩容貌的銀質麵具。燭火清晰地映照出他的臉——眉如墨裁，眼若寒星，鼻梁挺直，薄唇緊抿，勾勒出一張清俊至極、卻因久居上位而自帶威嚴與疏離的麵容。
膚色是久不見天光的冷白，此刻在跳躍的暖黃火光下，少了幾分病氣，多了幾分玉石般的凜冽光澤。墨發用一根簡單的烏木簪半束，幾縷碎發垂在額前，更襯得眉眼深邃。
周身氣息沉靜如水，即便隻是端坐於此，也自有一股令人屏息的清冷威儀，與軍營的粗獷悍勇截然不同，卻又奇異地融於其中，正是當朝太傅，謝清辭。
他麵前寬大的紫檀木案幾上，攤著一張極詳儘的雲州及周邊輿圖，山川河流，城池關隘，纖毫畢現。
圖上有數處被朱筆圈點標注，墨跡猶新。下首兩側，分別坐著此地主將——雲州副將周毅，及其麾下幾名心腹將領，人人甲胄在身，神色肅穆，目光皆彙聚於主位那位年輕得過分、卻無人敢有絲毫怠慢的太傅身上。
帳內一片沉寂，隻有燈花偶爾爆開的細微劈啪聲，和帳外遠處隱約傳來的巡邏兵士腳步聲。
“太傅，”坐在左首的周毅率先開口，聲音壓得較低，帶著軍人特有的粗糲與謹慎，“末將安排在城內的暗樁最新回報，景王世子蕭驚寒，已於昨日秘密入城，現下就在縣衙後堂。
隨行約有四十餘人，皆著便裝，但行動坐臥皆透著一股行伍精銳的悍厲之氣，絕非尋常護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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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內自昨日午後起，已全麵戒嚴，四門緊閉，許進不許出。巡城兵丁增加了三倍，對出入行人車馬盤查極嚴，稍有可疑便即扣押。縣令對外宣稱是搜捕前次壽宴行刺的賊人，實則……”周毅頓了頓，抬眼看向謝清辭，“是在嚴防消息走漏，並為後續接應景王叛軍入城掃清障礙。”
謝清辭聞言，神色未變，隻那雙寒星般的眸子，眸光落在輿圖上“雲州城”那一點，更深沉了些許。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指尖輕輕點在雲州城的位置，緩緩道：“蕭驚寒親自來了……看來，景王此番是下了決心，要將雲州城作為他南下叩關的第一枚棋子，也是一塊試探朝廷反應的試金石。”
他的聲音不高，清越中帶著一絲久居上位的淡漠與篤定，在寂靜的帳內清晰可聞。
“城內如今情勢如何？糧草軍械，守軍兵馬，可都掌控住了？”謝清辭抬眼，看向周毅。
周毅立刻答道：“回太傅，幸得太傅月前密令警示，末將已暗中將官倉中大半緊要糧草、以及武庫內新到的勁弩、火器、精鐵等，分批轉移至城外早已備好的幾處隱秘山坧據點，城中現存不足三成，且多為陳糧舊械。
守軍方麵，”他臉色沉了沉，從懷中取出一份名單，雙手呈上，“經這月餘暗中排查，三千守軍中，約有五百餘人，縣令利用職權安插的親信族裔，或是已被其以重利收買，名單在此。
其餘將士，多數仍忠於朝廷，隻是被縣令以權術蒙蔽，並不知曉其已暗投景王，更不知其勾結外邦、意圖謀逆的滔天罪行。”
謝清辭接過名單，目光快速掃過上麵一個個名字，眸底掠過一絲冰冷的銳芒。他隨手將名單置於案上，指尖無意識地輕叩著光滑的桌麵。“五百人……雖是內患，但若應對得宜，不足為慮。
他的手指順著輿圖上一條蜿蜒的山路，移向雲州城東北方向的一處險要關隘——飛鷹隘，“據本官所得密報，景王麾下一支五千人的先鋒精騎，已悄然集結於隘口之外三百裡處，最遲十日，必抵關下。一旦雲州城內亂起，信號發出，這五千人便會與城內叛軍裡應外合，強攻破關，直撲雲州城。屆時內外交困，城池危矣。”
帳內氣氛驟然一緊。幾位將領互相對視，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敵我兵力懸殊，且敵在暗，我在明，更有內奸潛伏，形勢確實不容樂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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