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帳內，油燈將謝清辭的身影拉長，投在牛皮帳壁上，隨著火苗跳躍微微晃動。他麵前攤著兩張剛剛由暗衛潛入城中、從不同渠道截獲的密信。
第一張，是飛鷹隘外景王先鋒軍主將寫給蕭驚寒的回信。信中以軍中專用的密語書寫，言明大軍因前夜山中突遇暴雨，山洪衝毀一段棧道，輜重車馬通行受阻，需緊急搶修，最快也需四日方能抵達飛鷹隘下，請世子稍安勿躁，穩固城內，靜待佳音。信末蓋有那主將的私印，印泥色澤、印文磨損細節，皆與暗衛之前掌握的情報吻合，確是真跡無疑。
第二張，則是蕭驚寒今日早些時候發出、催促先鋒軍速至的密信副本。信中語氣焦躁，提及江府異變、謝清辭可能潛伏，催促大軍“火速來援，遲恐生變”。
謝清辭的目光在兩封信上來回掃視，修長的手指在粗糙的木案邊緣無意識地輕輕敲擊，發出極有韻律的輕響。昏黃的光線落在他清俊而略顯疲憊的側臉上，勾勒出沉靜的輪廓，唯有那雙寒星般的眼眸，深處閃爍著冷靜而銳利的算計光芒。
四日……比原預計的三日晚了一日。這一日之差，在瞬息萬變的戰場上，往往足以決定生死勝負。蕭驚寒此刻定如熱鍋上的螞蟻，既有對謝清辭可能潛伏的恐慌，又有對城外大軍未能如期而至的焦躁。而這，正是可以利用的破綻。
“來人。”謝清辭低聲喚道。
一名作普通士兵打扮、但眼神格外沉靜機警的年輕男子應聲入帳，垂手聽命。此人並非阿貴，而是謝清辭麾下專門負責文書仿製與密信往來的心腹，人稱“墨羽”，一手模仿字跡的功夫已臻化境，尤擅破解與偽造各類密語印信。
謝清辭將兩封密信推到他麵前，手指點了點那封先鋒軍的回信：“這封，改一改。棧道損毀是真，但搶修進度，要‘加快’。改成……‘棧道損毀處已連夜搶通大半，最遲後日子時前，五千精銳必可全數抵達飛鷹隘下。屆時，請在城外三十裡處狼煙為號，大軍即刻叩關，裡應外合’。”
他頓了頓，指尖又移到蕭驚寒那封催促信上：“這封，也需稍作‘潤色’。語氣不必那般焦躁，添幾分穩操勝券的意味。就說……‘城內一切儘在掌握，謝賊蹤跡已現端倪，正在收網。江府空虛，乃誘敵之計，彼之眷屬亦在掌控。惟盼大軍速至，以竟全功。’印鑒、暗記、紙張新舊、墨色濃淡，乃至信使的穿著、口音、對答暗號，皆需與原本一般無二，不容半分差錯。”
墨羽目光快速掃過兩封信，心中已然明了，垂首道：“屬下明白。仿造先鋒軍回信，旨在安蕭驚寒之心，誘其按原計劃於後日行動，並指明其接應位置，方便我軍設伏。
“不錯。”謝清辭微微頷首，眸中寒光一閃，“偽造的信件，需在明日傍晚前，通過我們控製的渠道，‘恰到好處’地送抵蕭驚寒手中。而那份修改過的‘世子手令’，亦要同步‘送還’先鋒軍。務必算準路程時間，確保蕭驚寒收到‘好消息’時，城外叛軍也正接到‘指令’，向我預設的埋伏圈行進。”
“是！”墨羽凜然應命，小心收起兩封真跡，躬身退出。帳內再次恢複寂靜，隻餘燈花偶爾爆開的輕響。
謝清辭靠向椅背，閉上眼，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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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身，走到帳邊水盆前，用冰冷的清水拍了拍臉，試圖驅散眉宇間的疲色與眼底的猩紅。水珠順著他冷白的臉頰滑落，沒入衣領。
片刻後，他整理了一下微皺的衣襟，確定身上沒有沾染軍營的肅殺與血氣，這才舉步，朝著營地另一側、那頂安靜的帳篷走去。
夜色已深，營中大部分帳幕都已熄了燈火，隻餘巡夜兵士手持的火把，在遠處投下搖曳的光影。夏夜的蟲鳴在草叢間此起彼伏，反而襯得營地愈發靜謐。蘇清歡所在的帳篷位於相對僻靜處，門口依舊肅立著兩名忠誠的守衛，見到他，無聲行禮。
謝清辭抬手示意他們退開些，自己則放輕腳步，走到帳門前，停頓片刻，才極輕、極緩地，掀開了厚重的門簾一角。
帳內隻點了一盞小小的油燈，燈芯撥得很小，散發著昏黃朦朧的光暈，勉強照亮一方天地。空氣裡彌漫著一股極淡的、他吩咐送來的安神香的清苦氣息，混合著她身上特有的、乾淨柔軟的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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