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進永寧侯府的飛簷翹角時,蘇清歡才踏著最後一點天光,從書院緩步歸來。
一路上車馬平穩,她卻始終指尖微涼,脊背繃得發緊。
午後在書齋裡,蕭驚寒步步逼近、俯身相就、呼吸落於耳鬢的那一幕,像一根細而輕的冰絲,纏在心頭,稍稍一動,便是一陣細密的慌意。
她不敢閉眼,一閉眼,便是那張俊美而陰鷙的臉。
不敢回想,一回想,便是那近在咫尺、幾乎相觸的距離。
蕭驚寒身上那種冷戾、霸道、帶著陰暗占有欲的氣息,與她從小到大所接觸的一切溫和、規矩、安靜都格格不入。
他像一道猝不及防闖入白紙的墨痕,臟不了她,卻能嚇住她。
踏入侯府大門,仆從垂首請安,一切如常。
府內花木扶疏,回廊曲折,燈火一盞盞次第亮起,暖黃而柔和,與書院那一瞬間的緊繃窒息,判若兩個世界。
蘇清歡輕輕吸了一口氣,將所有驚惶、無措、不安,一點點壓回心底最深處。
她微微垂眸,抬手輕輕撫平衣袖上並不存在的褶皺,把臉上的血色慢慢調勻,直到看上去與平日一般安靜溫順,才抬步往內院走去。
她要去給侯老夫人請安。
老夫人年事已高,心性慈和,自她入府以來,待她如同親孫女一般疼惜憐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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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家一輩子安穩度日,見不得陰私爭鬥,更受不住驚嚇。
若是讓她知道,京中權勢滔天的景王世子,在書院之中肆意妄為,當眾逼迫、調戲、險些冒犯她……
老夫人必定憂心難安,夜不能寐,甚至會強行將她禁足府中,從此不讓她再踏足書院半步。
蘇清歡不想那樣。
書院是她為數不多能安心讀書、能暫時忘記自己寄人籬下身份的地方。
那裡有筆墨,有書卷,有朗朗書聲,還有……那位清寂高遠、會在危及時不動聲色護她一次的先生。
她不能因為自己的遭遇,攪得府中不安,更不能斷了自己唯一一處清淨之地。
所以,這件事,她誰也不打算說。
不說給老夫人聽,不說給府中女眷聽,不說給任何可能傳揚出去的人聽。
就當是一場突如其來的驚夢,醒了,便悄悄藏起。
她走到老夫人院裡時,老人家正坐在燈下撚著佛珠,見她進來,眉眼立刻柔和下來。
“清歡回來了?今日書院課業累不累?快過來坐,讓人給你端盞熱湯。”
蘇清歡走上前,依著規矩屈膝行禮,聲音輕軟溫和,與平日沒有半分兩樣:
“勞祖母掛心,今日一切都好,課業不重,並不累。”
她笑得淺淡而乖巧,垂眸時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細微的情緒。
說話舉止,滴水不漏,看不出半分午後受過驚嚇的模樣。
老夫人拉著她的手,隻覺得她指尖微微發涼,隻當是傍晚風涼,便輕輕拍了拍:
“可是凍著了?年紀輕,也不知道多添一件衣裳。回頭讓丫鬟給你縫一件厚些的護臂,早晚出入也暖和。”
“多謝祖母。”蘇清歡輕聲應著,心頭微微發酸。
在這偌大侯府,有人真心待她好,有人真心護她安穩,已是她漂泊半生裡,難得的暖意。
正因如此,她更不能讓這些人為她擔憂。
陪著老夫人說了半刻閒話,聽她叮囑幾句讀書養性、安分守己的話,蘇清歡才柔聲告退,緩步回到自己的汀蘭院”。
直到院門輕輕合上,將外界所有目光隔絕在外,她肩上那根緊繃的弦,才終於鬆了下來。
腿腹微微發軟,她扶著廊下柱子,輕輕喘了口氣。
丫鬟端來熱水,替她換了外衫,退出去守在門外。
屋內隻餘下她一人,燈火溫柔,窗影輕搖,安靜得能聽見燭花爆開的細微聲響。
蘇清歡坐在鏡前,望著銅鏡裡那張略顯蒼白的臉。
眉眼依舊清柔,肌膚依舊瑩白,隻是眼底深處,藏著一絲散不去的驚惶。
午後那一刻,蕭驚寒俯身下來時,她是真的怕。
怕那雙陰鷙的眼,怕那股冷戾的氣息,怕那近在咫尺、避無可避的觸碰。
她甚至不敢掙紮,不敢叫喊,隻能死死攥著手心,閉上眼,任由恐懼將自己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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