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風和，日頭斜斜掛在半空，照得圍場草木蔥蘢，暖意融融。
崇文書院春獵正式開始不過半個時辰，場外已是馬蹄聲聲、呼哨此起彼伏。參賽的學子兩人一組，縱馬奔入草場與林間，箭矢破空之聲不時響起，驚起林間飛鳥陣陣。
觀景台之上，貴婦小姐、書院女眷並各家子弟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憑欄遠眺，笑語輕揚。
蘇清歡獨自一人，立在觀景台最偏、最僻靜的角落。
她今日穿了一身淺碧色襦裙，裙擺繡著細碎的蘭草紋樣，長發鬆鬆挽了個垂雲髻，隻簪一支小小的珍珠簪，通體乾淨素雅，站在喧鬨之中，安靜得像一抹輕煙。
她本就不愛熱鬨。
若不是丫鬟勸她出來散心，若不是心底那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想遠遠看一眼那道清寂身影的念頭，她此刻應當還在侯府清芷軒內安安靜靜看書。
高台之上，視線開闊。
她一眼便望見了人群中央那道最顯眼的身影。
謝清辭一身月白騎裝，腰束玉帶，身姿清挺如竹，端坐於白馬之上。他並未參與射獵，隻負責整場賽事的秩序與安全，偶爾抬手示意，偶爾低聲吩咐身旁隨從，一舉一動皆從容疏淡，不染半分塵囂。
陽光落在他墨色發梢，鍍上一層淺淡金光。
風掀起他衣袂，清冽如竹，皎皎如月。
蘇清歡望著望著，便微微失了神。
她明知不可，明知遙不可及，明知禮法如牆，可目光就是不受控製地，一次次黏在他身上。
她還清晰記得，那日在書院靜室，他俯身靠近，呼吸輕拂耳畔，低聲對她說“你寫的字，我記下了”。
也記得城外別院那夜月下，他靜靜望著她，輕聲道“心之所向，更不可違”。
更記得他無數次不動聲色的庇護，無數次恰到好處的溫和，無數次在她最狼狽、最不安之時，穩穩接住她。
那份好感，早已不是最初淡淡的敬慕。
“姑娘，風大，咱們往裡麵站一些吧？”
貼身丫鬟輕聲提醒，打斷了她的失神。
蘇清歡猛地回過神，臉頰微微一燙，連忙收回目光，輕輕點頭：“好。”
她不願再站在高處，再那樣明目張膽地望著那道身影。
怕被人察覺，怕被他看穿，更怕自己那顆本就紛亂的心，越發不受控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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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往下麵走一走，就近看看花木，你不必跟著我，我一會兒便回來。”蘇清歡輕聲吩咐。
丫鬟有些猶豫：“可是姑娘，林間人雜，又有參賽學子策馬奔跑，萬一衝撞……”
“我就在近處，不往深處去。”蘇清歡溫聲安撫，“就在那片矮林旁邊，吹吹風便回來。”
她性子素來溫順，一旦決定的事，便不會輕易更改。
丫鬟知道她的脾氣，隻得點頭：“那姑娘千萬小心，莫要走遠，奴婢就在此處等候。”
“嗯。”
蘇清歡輕輕頷首，提著淺碧色裙擺，一步步走下觀景台石階。
她沒有往喧鬨的草場去，而是沿著一條被人踩出的小徑，慢慢走向側邊一片不算茂密的矮林。
這裡相對安靜，少有人來，隻有鳥鳴清脆，花香淡淡，正適合她安放紛亂的心緒。
越往深處走，人聲便越遠。
馬蹄聲、呼哨聲、笑語聲，漸漸被層層枝葉隔絕在外。
蘇清歡走了片刻，在一塊乾淨的青石旁停下，輕輕扶著樹乾，微微喘了口氣。
四周綠意盎然，草木清新，春風拂麵，確實讓人心情舒暢幾分。
她緩緩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將近日所有的不安、猶豫、紛亂，全都隨著呼吸
一樁樁，一件件，壓得她心頭沉甸甸的。
她隻想在此處，安安靜靜待片刻，不被任何人打擾。
可她不知道，有些安靜，一旦被打破，便是鋪天蓋地的危險。
就在她閉目凝神、心神稍稍放鬆的刹那——
一道低沉、陰鷙、帶著幾分玩味的笑聲，忽然在不遠處的樹後，輕輕響起。
“蘇姑娘倒是好雅興，獨自躲在這裡，清淨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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