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來了。」楚辭說。
聲音很輕,幾乎要被瀑布垂落的轟鳴聲吞沒,可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砸在阿黎心上,砸在那個被祂反覆挖空了又填上、填上了又挖空的位置。
「不止是因為我欠你的,不止是因為我發過誓,更是因為我想你。」
他頓了一下。
那三個字在他的舌尖上停了很久很久,久到像是他這輩子第一次說。
不是對任何人說的,不是被任何人推著說的,是他自己、用他自己的聲音、在他的神明麵前,輕吐出口的。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藏書多,.任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我想你,阿黎。」
「從離開你的第一天就在想。早上醒來習慣性往旁邊摸卻摸了個空的時候在想,聞到薰衣草味道卻覺得它不如草藥好聞的時候在想,站在天橋上看著車流覺得這座城市的燈火加起來都不如竹樓裡一盞油燈的時候在想。」
「...甚至可以說是更早。」
「隻是我一直不敢承認。不敢承認自己會想一個我以為我想要逃離的人,不敢承認那個我以為的籠子其實是我最想回去的地方......」
他一連串說了許多,近乎語無倫次,到了最後,甚至隻能憋出一句,
「...我愛你。」
阿黎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墨綠色的眼睛濕漉漉的,像雨後山林裡被陽光照到的苔蘚,像那顆被眼淚洗過的綠寶石,更像祂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忍住淚水、卻還是沒有忍住之後剩下的那一點亮光。
祂看著楚辭,像是在看一個不可能的奇蹟。
這個人在說話,這個人在說想祂,這個人此刻正站在祂麵前。
不是夢,不是幻覺,不是那些天亮了就會消失的影子。
楚辭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阿黎冰涼的臉頰。
那片皮膚薄薄的、軟軟的,被水霧浸透了,涼得像一小片玉石。
他的指腹沿著那道淚痕慢慢滑過去,把那些濕的、鹹的、苦的東西一點一點抹掉。
可阿黎的眼淚卻流得更凶了。
像是被他碰了一下,那些忍了太久太久的東西就再也關不住了,決了堤,潰了防,從眼眶裡洶湧而出。
祂的喉嚨裡終於擠出一聲極輕的、破碎的嗚咽,像一隻受了傷的小獸,終於在一場雨夜裡等來了接他回家的主人。
「別哭了。」
楚辭柔聲道,聲音沙啞,裹著一點難得的笑意,「我回來了,不走了。」
阿黎終於動了。
祂下意識想撲上去,又在最後一刻收住了,怕壓到孩子。
隻是有些笨拙地、小心翼翼地,像是捧著一件易碎的珍寶似的,把懷裡的孩子往楚辭懷裡塞了塞。
楚辭下意識伸手接住。
繈褓略微有些沉,帶著溫熱的體溫,那一小團重量落進他臂彎裡的時候,他的心也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低頭。
看見一張小小的、皺巴巴的臉,閉著眼睛,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嘴微微張著,像是在夢裡吃著什麼好東西。
他的睫毛很長,和阿黎一樣,黑黑的、卷卷的、濕漉漉地貼在眼瞼上;他的嘴巴也很小,和楚辭一樣,唇峰分明,微微上翹。
楚辭的眼淚瞬間決堤。
和剛才阿黎的眼淚落在一起,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歷經幾時漂泊,兩人的眼淚飄飄蕩蕩著,終於流歸一處,浸在同一塊布裡,再也分不清哪一滴是誰的。
他抱著那個孩子,站在瀑布邊,站在暮色裡,站在阿黎麵前。
風吹過竹林,沙沙作響,像無數隻手掌在輕輕鼓掌;瀑布的水聲轟隆隆的,永不停歇,像極了這座山恆久不變的呼吸。
懷裡的孩子輕輕哼了一聲。
小拳頭鬆開了,又攥緊,攥住了楚辭的一根手指,攥得很緊,緊到一個剛出生的孩子不該有的力氣。
像是怕他又跑了,像是知道他來了就不該再走,也像是在用這世上最柔軟也最堅定的方式,把他留在這裡。
然後,阿黎從身後伸出手,緊緊抱住了他。
祂把自己貼在楚辭的後背上,把下巴擱在他沒被孩子占用的那個肩窩裡。
那個位置剛剛好,像是祂的身體本來就是為了嵌進這個位置而生的。
手臂環著他的腰,收得很緊,緊到楚辭能感覺到祂的心跳貼著自己的後背,一下一下地,從快到慢,從亂到穩。
銀飾在祂的動作裡叮噹作響,那聲音清脆而古老,像遠山的鈴音,像婚禮的餘韻,又像什麼東西終於找到了它的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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