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東，吳郡。白鷺州大營。
距離張家私鹽場被平、主事人被掛在江灘的木樁上吹風，已經過去了整整三日。
秋末的連綿陰雨終於停了，但空氣裡的濕冷卻像是長了倒刺，一個勁兒地往期門軍將士的鐵甲縫隙裡鑽。連綿的雨水把營地外的爛泥灘泡成了一片死寂的泥沼，幾隻餓得皮包骨頭的野狗在遠處徘徊，綠幽幽的眼睛死死盯著營柵邊倒下的病馬。原本該是商船雲集、魚市喧囂的白鷺州碼頭，此刻卻透著一股子讓人心底發毛的死寂，連江風刮過桅杆的聲響都透著絕望的乾癟。
“當啷！”
趙破奴煩躁地將手裡的生鐵長槊重重地砸在泥地上，沉重的槊杆直接砸碎了水窪裡剛結出的冰殼，濺起一團黑灰色的泥漿。
他那張黝黑的臉上掛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大步走進中軍大帳，連頭盔都顧不上摘，便粗著嗓子開罵了：“侯爺！這幫江東的老狐狸，跟咱們玩陰的！老子昨夜巡了半宿的營，親眼看著幾個受了江寒的弟兄，因為喝不上一口熱米湯，硬生生地在榻上熬白了臉！”
霍去病正光著膀子坐在大帳中央，任由軍醫用燒紅的小鐵刀挑破他肩膀上一個由於連日濕氣而生出的毒瘡。刀鋒割破皮肉，流出一股暗紅色的膿血，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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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霍去病隨手抓起一塊粗布，按在肩膀上。
“鹽場是封了，張家的打手也殺乾淨了。可是……”
趙破奴咬著牙，眼角因為憤怒而劇烈抽搐，“吳郡、會稽這六個縣的糧鋪、布莊、甚至是打鐵的鋪子，在一夜之間全關門了！老百姓手裡攥著咱們發的‘平虜鐵錢’，卻連一粒糙米都買不到。街上現在全是流言，說朝廷的大軍斷了江東的活路，再這麼下去，不出三天，這城裡的饑民就得嘩變！”
這就是地方豪強最惡毒的底牌。
你霍去病有天下第一的騎兵，你一刀能劈碎水下的鐵索，但你沒法用刀逼著地裡長出糧食。張家那幾個沒露麵的族老，直接切斷了整個江東的物資流通，他們要用這幾十萬老百姓的肚子，硬生生地把大漢的這支鐵軍給逼死、拖垮。
“嘩變？”
霍去病站起身，隨手披上一件乾爽的深紫色勁裝。他走到大帳的沙盤前，眼神裡沒有驚慌，反而透出一抹像是在看獵物掙紮的冷酷。
“老子在大漠裡被匈奴人圍了半個月，吃樹皮都能把左賢王的腦袋擰下來。他們想用餓肚子這招來逼本侯退兵？”
霍去病冷哼一聲，伸手摸了摸腰間那柄百煉斬馬刀的刀柄。
“老趙。傳令羽林衛，上馬。”“既然他們不開倉，那本侯就親自帶著刀去敲門。誰家的門檻高，老子就劈了誰家的門檻。”
“侯爺！不可！”
一直站在角落裡沉默不語的任安猛地跨前一步，死死按住了霍去病的刀鞘。
這位從底層爬上來的羽林校尉，額頭上滿是冷汗：“侯爺，這正是他們要的！您若是帶兵縱兵搶糧，那就坐實了‘朝廷逼反江東’的罪名。到時候，不用張家動手，長安城裡那些文官的口水，就能把東宮的太子殿下給活活淹死！”
霍去病的手停在了半空。
粗糙的刀柄麻繩被他掌心的溫度焐得發熱。任安的話就像一盆帶著冰碴子的冷水，劈頭蓋臉地澆滅了他的怒火。他是個武將，但他不傻。他突然回想起臨出長安時，劉據在未央宮的偏殿裡，指著輿圖上江東的位置，那雙深沉得不似少年的眼眸。這幫江東世家，原來打的是“不戰而屈人之兵”的算盤。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圍剿，用的是天下最軟、卻也最致命的刀子——糧食。他知道自己在前麵殺得再痛快，最後在朝堂上抗雷的，還是長安城裡那個十三歲的表弟。
“那你說怎麼辦？”霍去病轉過頭，一雙鷹目死死盯著任安，“就讓弟兄們和這滿城的百姓乾瞪眼，看著那些老王孫在糧倉裡頭數發黴的粟米？”
就在大帳內的氣氛壓抑得仿佛要凝固時。
“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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