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東的雪化得比關中早，但那股子倒春寒的濕氣，卻比數九天還要瘮人。連綿了半月的細雨像是一張扯不斷的爛網，把白鷺州這片廣闊的江灘籠在了一層灰白色的水霧裡。
江水漲了。
渾濁的江流拍打著那尊前陣子剛澆築起來的“平虜樁”。幾萬斤的生鐵混著沒收來的金磚，在這江心裡生了根。水流撞在鐵柱上，碎成一片片白色的水沫，發出沉悶的轟鳴。
大營裡，期門軍的士卒正蹲在避風的草棚底下，用粗麻布蘸著油脂，用力地蹭著環首刀上的水汽。這南方的春雨最是咬鐵，一天不擦，刀口就得泛出一層暗紅的鏽斑。
中軍帳的門簾被風吹得忽嗒作響。
霍去病穿著一件半舊的深紫色常服，盤腿坐在案幾後頭。他沒有披甲，手裡正把玩著一個已經空了的牛皮信筒。
案幾上，攤開著那份剛從長安八百裡加急送來的手書。字跡是劉據的，那字寫得有些骨力外露的張狂。
“元狩六年冬已儘。冰消。長安柳發，肉羹正溫。江平可歸。”
霍去病盯著這短短二十幾個字，看了很久。
沒有封賞的旨意，沒有朝堂的調度。就是自家兄弟喊人回家吃飯的口吻。
他伸手，粗糙的指腹在“冬已儘”那三個字上重重地按了一下。
“老趙。”
霍去病抬起頭，嗓音在春雨中顯得異常清朗。
帳外，趙破奴大步跨了進來，甲葉碰撞聲清脆：“侯爺。”
“長安的冰化了。”霍去病隨手把那卷竹簡卷起，塞進懷裡，“傳令下去。讓弟兄們把刀擦亮，行軍鍋洗乾淨。明日一早，拔營，回京。”
趙破奴愣了一下。他本以為侯爺看到信會說點什麼朝堂的風向，沒想到就這麼乾脆利落的兩個字：回京。
“諾！”
趙破奴沒有多問，大漢軍人的規矩，主將的刀指向哪，他們就往哪走。他轉身剛要出帳，又停住了腳，“侯爺，那江東這幾個縣的鹽商怎麼處置？張家的鹽池子是封了，可這市麵上沒有他們這些地頭蛇往下散鹽，官府的市舶司就算糧再多，這幾百裡的水路也跑不活啊。”
霍去病站起身，從兵器架上取下那把四尺長的百煉刀，掛在腰間。
“把他們叫到江灘上去。”
他戴上防風的鬥笠，一腳跨出大帳，“走之前，本侯給他們立個這輩子都忘不掉的規矩。”
……
白鷺州，江灘。
風冷雨淒。
吳郡、會稽大大小小十二家鹽商的主事人，此刻正戰戰兢兢地站在泥水裡。他們沒敢穿錦緞，全都換上了素淨的麻布衣裳，甚至連頭上的冠都沒敢戴正。
他們看著麵前那尊巨大的“平虜樁”，再看看周圍那一千名宛如殺神般的期門軍精銳，一個個腿肚子直轉筋。張家主事人的屍骨半個月前剛從那木樁子上撤下來，那股子血腥味似乎還在江風裡飄著。
霍去病沒有騎馬。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他踩著泥濘的江灘，一步一步走到這群富商麵前。
他沒有像以前那樣直接拔刀威脅，也沒有大呼小叫。兩年的大漢CEO（劉據）言傳身教，讓這位戰神明白了一個道理：殺人隻能滅口，利益才能鎖心。
“本侯明天回長安。”
霍去病的聲音壓在江浪聲中，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這群鹽商聽到這句話，心裡猛地鬆了一口氣，有幾個人甚至差點沒控製住臉上的喜色。瘟神終於要走了。
“大漢的鹽池，現在全歸了少府和市舶司。但鹽得有人賣。”
霍去病轉過身，指了指那滾滾長江。
“太子殿下在長安發了話。大漢不絕商賈的生路，但商賈得理解朝廷。從今天起，江東所有的官鹽，由你們十二家承銷。市舶司統一定價，你們負責運貨散賣。”
鹽商們麵麵相覷。官鹽私賣？這可是個肥差！這侯爺臨走前，竟然給他們留了這麼大一塊肉？
“侯爺……那這利錢……”一個膽大的鹽商哆嗦著問了一句。
“三成。”
霍去病轉過頭，眼神像釘子一樣死死地紮進那個鹽商的眼睛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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