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未央宮宣室殿。
殿內的燈火拔得很亮。巨大的青銅炭盆裡燒著上好的獸金炭，沒有一絲煙氣，隻散發著沉穩的暖意。
劉徹沒有披外袍，隻穿著一件寬大的單衣，赤著腳站在大殿中央。
鋪在他麵前地磚上的，是一幅極其巨大的羊皮疆域圖。
大將軍衛青安靜地站在大殿邊緣的陰影裡，雙手攏在袖中，微微低著頭，像是一尊沒有任何氣息的泥塑。
劉徹手裡拿著一管朱砂筆，目光死死地盯著地圖上黃河以西、祁連山脈與合黎山之間那條狹長的走廊。那裡原本標著“渾邪王廷”和“休屠王廷”。
“唰——”
朱砂筆落下，在羊皮上重重地劃去那幾個舊有的匈奴字眼。
“武威。”
劉徹蘸了蘸朱砂，在地圖上寫下第一個蒼勁有力的大字。
“張掖。”
“酒泉。”
“敦煌。”
四個地名，四郡之地。自張騫出使西域帶回那張草圖後，大漢天子做夢都想將這片土地納入大漢的版圖。如今，十九歲的霍去病，用摧枯拉朽的衝殺，把這個夢變成了實打實的疆土。
“斷匈奴右臂，打通西域的門戶……”劉徹扔掉朱砂筆，直起腰，看著地上的地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的眼中，有著掩飾不住的狂熱與疲憊。
“仲卿啊。”劉徹突然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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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在。”衛青緩步走出陰影，恭敬地垂首。
“去病這次在河西，殺得太狠了。渾邪王和休屠王四萬精銳，加上家眷，被他一口吞了。”劉徹轉過身，看著自己的小舅子、大漢的軍隊總司令，“這孩子，出鞘就不留餘地。朕聽說，渾邪王部發生嘩變時，他單人獨騎衝進匈奴大營，當場斬殺嘩變者數百人。這份膽識和殺性，連朕都覺得心驚肉跳。”
衛青依然低著頭，語氣平穩，聽不出任何波瀾：“去病用兵，講究奇、快、絕。兵行險招，非此不能懾服四萬降卒。”
“是啊，非此不能懾服。”
劉徹慢慢走到案幾旁，端起茶盞，目光卻一直落在衛青身上。
“但滿朝文武，昨天在霸橋郊迎的時候，看他的眼神都變了。連李廣、公孫賀那些跟了朕半輩子的老將，看著去病，都像在看一個怪物。仲卿，他可是你一手帶出來的，如今這風頭，可是要把你這個大將軍都給蓋過去了。”
大殿內的空氣，似乎因為這句話，微微凝滯了一下。
這是封建帝王最本能的試探，也是曆代權臣最致命的關口。
衛霍兩家，一門兩列侯。如今外甥的軍功隱隱有超越舅舅的架勢，大漢軍方的兩根擎天柱，會不會因此生出嫌隙？外戚的權力，會不會失控？
衛青緩緩抬起頭，那張總是寫滿溫和與謹慎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極其坦然的笑意。
他撩起官服的下擺，在劉徹麵前，極其鄭重地雙膝跪地。
“陛下，臣以為，這是大漢之福。”
衛青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臣用兵，求穩。步步為營，以堂正之師壓境。但匈奴人逐水草而居，來去如風。臣的法子，能保大漢不敗，卻難將他們斬草除根。”
衛青抬起頭，看著案幾後的帝王，眼神清澈見底。
“但去病不同。他生來就是長在馬背上的蒼鷹，他不拘泥於兵法，不管什麼糧草輜重，他隻憑直覺就能咬住匈奴人最致命的咽喉。臣老了，做事顧慮太多。大漢的下一把刀，本就該是去病這樣毫無羈絆的快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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