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越發暗了。
小路兩側的人家漸漸升起了一點燈火。
燈火並不明亮,畢竟寒素人家總有錙銖必較的性子,燈油金貴,柴火也不便宜。
一片尷尬中,哪一家的狗低低叫了兩聲,又或者誰家的豬哼了一下,在這幾秒裡,都清晰地聽在了她的耳中。
作為一個曾經在荒山野嶺中求生三個月的濫強,她絕對稱得上耳聰目明。
不僅如此,她還總能察覺到最細微的一絲殺氣無論是從人身上,還是野獸身上發出的。
但她真是頭一次從這個溫溫柔柔的左鄰身上察覺到殺氣。
眉娘的臉也隻扭曲了一瞬。
“郎君必是看錯了!”她將那小半袋糧食丟了回去,憤怒地剛要關上門,另一側的院門卻突然也開了!
孔乙己的腦袋伸了出來!
這位賣給鹹魚房子的房主名叫陳定,住在鹹魚家右側。這人三十歲出頭,據說出身汝南陳氏,是曾任禦史中丞的陳翔族侄,正經的士人,與東三道上的這群平民不可同語,因而平時也頗有點睥睨天下的勁兒。
然而黨錮之禍後陳氏沉寂,大部分陳氏子跟隨陳翔回了老家,這位士子卻還存了一點癡心妄想,留在了雒陽。
雖然仕途不順,但好在世家名聲尚在,娶了個嫁妝可觀,規矩也不少的夫人,平日抄書為生混一碗飯吃,但還自覺清貴至極,見了街坊鄰居,輕易是不肯開口的。
因而當初賣房時,這麼一位清貴世家子對上羊四伯家的殺豬幫傭,自然滿臉傲慢,鹹魚覺得也沒什麼問題,並不在意。
但此刻他是不是熱心得過分了?眉娘也隻是個賣酒的小寡婦來著?左看右看也入不了他的交際標準吧?
“哪裡有賊?!有在下在,娘子勿憂!”聽不到鹹魚內心吐槽的陳定還在焦急地嚷嚷,“需要在下報官否?”
想要關門的眉娘也僵硬了。
“小郎君錯認了,”她急忙打了個圓場,“陳大哥莫慌。”
“這幾日天子大行,人心惶惶,娘子千萬警醒些!”
眼看著熱心街坊已經跑出門,繼續湊過來繼續進行安全防護教育,說不定還要幫忙來個安全檢查,眉娘子毅然決然地關上了門。
門關得有點響。
畢竟是上了年月的院子,哪怕養護得精心,這門也不甚結實了,關門時“哐啷、哐啷”的。
但鹹魚沒注意這些細枝末節,她在回憶剛剛看到的那一瞬。
她那一聲驚呼,引得房內的男人隔著窗絹,臉色驚慌地望了過來,那張總有點精氣不足、無精打采的瘦長臉便落在眼裡。
那分明是少東家羊喜。
原來不是賊,是少東家上門送豬肉。
但是上門送豬肉搞這麼神秘乾嘛?
又有兩三家探了個頭出來,望了一眼陳定,又望了一眼她,似乎在比較這兩個討厭鬼哪一個更不那麼討厭,可以八卦地問一兩句話。
最後他們選擇了陳定。
“陳大哥,剛剛何事?”
鹹魚氣憤地回了自己的小院子,並用力地關上了院門,也發出了一聲沉重而破落的響聲。
豆燈閃閃爍爍,爆了一個燈花。
蕃氏放下針線,拿起拔燈棒挑了挑燈花,而後方向室外望了一眼。
陳定關好院門回來,重新在席子上坐下,假裝沒看見夫人的眼神。
“那寡婦又怎麼了?”
“無甚事,”抄書匠略有些尷尬,“隔壁那個殺豬的錯認,聒噪了兩聲。”
蕃氏冷哼了一聲。
“錯認?三郎自外麵回來時便與我說,羊家大郎親去送了一掛肉,足有好幾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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