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斂去了笑意，仰著脖子一副任人宰割的神情，又密又長的睫毛如瀕死之蛾般輕顫。
他緊抓著伊什卡德的手腕，就像溺水之人抓著一根大海裡的浮木，半晌，喉頭裡才擠出幾個微弱的音節：“說吧，你們要我做什麼？”
伊什卡德鬆了手，阿爾沙克趴倒在桌上一陣猛咳，眼角通紅，消瘦的脖子垂著，讓我想起底格裡斯河畔的紅頭鷺。那時我與幾個武士兄弟一同去打獵，竟發現這種美麗的大鳥不會飛，它們與生俱來的豔麗羽毛是沉重的華服、是天賜的苦難，大多逃不了一生被困在小湖裡以魚為食、被人圍獵的命運。
有少數的忍痛啄拔了一身豔羽，飛起來時帶著一身淋漓鮮血，痛如裂骨剝皮，卻終得以如蒼鷹般翱翔天際。
萬幸的是，我是這後者。也斷然不會再讓自己淪為前者。
同情心這樣的東西，在我以武士身份受訓的第一天，就已被拒之門外。
阿爾沙克替我文身的時候，伊什卡德起身去了甲板上。
這文身要刺在後背上，圖案是一株暗紅色的不知名異花，被細而卷曲的蔓藤絞纏。
“你怕疼嗎？”
阿爾沙克拿蘸了染料的刺針點了點我的皮膚，笑著問。
“怎麼會，又不是第一次了。”我不屑地搖搖頭，下意識地摸了一把後腦勺。那兒便刺著一隻鷹，以往我喜歡剃光頭，好把這充滿威懾力的裝飾露出來。
他挑了挑眉，下手很重，似是有意折磨我。幸而我耐痛得很，這點疼痛對於我幾乎與撓癢癢沒什麼差別。比起刺入皮膚的不適，看著這種屈辱的象征被刺上身軀，才是一種難挨的煎熬。我暗暗發誓，等任務結束後，我一定會想法子弄掉它，哪怕刀刺火燎、剝了這塊皮也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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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樣想著，忽被一聲細小鳴叫吸引了注意力。
窗邊懸掛著一個金絲製的鳥籠，裡麵關著一隻羽毛豐美的鳥兒。籠門未鎖，它的足上也未係鎖鏈，但它卻半點出來的意思也沒，隻慵懶地垂著頭，細細梳理自己絢麗的尾翎。它與它的主人實在像極了。
籠子背後的窗並未關著，不時有一群海鷗的影子掠過，宛如一大片一大片變幻的雲翳，天色便在它們來去之間漸漸暗下。
注視這景象使我心情平靜，能暫時忘卻身處何地。恍惚之間，我仿佛站在另一處地方，也這樣望著天空中海鳥的往返。
“阿硫因……我的小寶貝，你看，那些海鳥都朝南飛了。再往南就是雅典，那裡美得像天堂一樣是不是？很快，我們就能找到你的父親了。”
柔和的笑聲夾雜著縹緲的鳥鳴，溫暖的海浪拍打在腳上。母親的笑靨已模糊不清，夕陽的光輝卻很清晰。金色的，像輕綃一樣裹在她的周身，隨著她潔白的頭紗飛揚。那景象美好得令人心醉。
“你在想什麼，這麼出神？”
刺挑到我的後腰，我不由得一抖。
“不是故意的，這塊是人的敏感區。”阿爾沙克撇了撇嘴，低眉順眼，一副專注的姿態。
“你快點。”我回了神。
他的手靈巧一旋，在我皮上針針生花：“你的皮膚可真光滑，像絲緞一樣……尤其是這兒。若是你不說，真看不出來你這樣一個人是個武者。”
耳聽此言，我心生燥意，沉了臉警告他：“少囉嗦，再多說小心我割了你的舌頭。”
“就最後一句。”阿爾沙克抬起眼皮，眼波流轉間，一抹哀怨漾起。他忽然湊得很近，“你就是阿硫因，對嗎？他睡夢中經常……喊你的名字。”
“誰？”
還能是誰？尷尬與錯愕同時襲來，我望了一眼門口，好在門緊閉著。做出這種越矩之事，根本不像伊什卡德平常謹言慎行的做派。我冷著臉站起身，阿爾沙克筋疲力儘地倚靠到床榻上，像犯了煙癮似的吸了一大口煙筒，斜睨著我。煙霧朦朧，他的神情似笑又似泣：“其實我一點也不怨你們劫持了我……”
他吐出一口煙，煙筒指著那鳥兒，笑得放浪癲狂：“讓我不至於跟它一樣被困在那金鳥籠裡，都忘了怎麼飛！”
往昔的陰影一刹那在心底複活，我轉過身，拔腿就走。
“我曾日日占卜……有個人能救我出這牢籠，為我解開鏈銬，放我飛走……”
我的腳黏在地上，心底發顫。
“好笑的是這個人來了，我卻舍不得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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