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縣裡的土路被雪壓得實實的，老李家的黑騾子打著響鼻，拉著滿滿一車山貨，蹄子踩在雪地上“咯吱”作響。
趙虎坐在車轅上，縮著袖子，時不時回頭瞄一眼。
後麵百十米遠的地方，有個騎著自行車的影子，歪歪扭扭地在雪地上畫龍，好幾次差點摔進溝裡，但還是死咬著不放。
是侯三。
大壯回頭瞅了一眼，一臉的納悶：“虎哥，侯三那窮鬼哪來的洋車子？那可是‘飛鴿’啊，咱屯子也就吳老二有一輛吧？”
“那就是吳老二的。”
趙虎抖了抖韁繩，嘴角噙著冷笑，“看來這老東西是真急眼了，連命根子都舍得借給侯三騎，就為了盯著咱。”
“虎哥，那咋整？讓他一直跟著？”大壯有點膈應。
“讓他跟。腿長在他身上，他願意遭罪就讓他遭。這大雪天的，騎車子比走路還累，正好讓他給吳老二帶個路，省得那老東西以後瞎琢磨。”
趙虎根本沒把侯三當回事。
進了縣城，日頭已經升老高了。
趙虎沒去昨天的自由市場，而是直奔縣土產收購站。
這年頭，山貨大部分還是走國營渠道，私人想大批量出手，還得來這兒碰碰運氣。
收購站的大院裡冷冷清清，幾個穿著藍大褂的收貨員正圍著爐子烤火，有一搭無一搭地聊著天。
“同誌，收皮子不？”趙虎跳下車，進屋問道。
一個燙著卷發的中年婦女吐了口瓜子皮，斜眼瞅了瞅趙虎那一車貨，懶洋洋地哼道：“收。一級兔皮三毛，二級兩毛。黃皮子八毛。狐狸皮……那個得看成色，頂天給五塊。”
“五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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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壯在後頭聽得直瞪眼，“大姐，我們收上來都十塊呢！你這給一半都不到？這也太黑了吧！”
“嫌黑別賣啊！”
那婦女翻了個白眼，一臉的不耐煩，“這是國家規定價，收購站就這價。你們愛賣不賣，不賣出門左拐，別擋著光。”
這就是國營大店的傲氣，皇帝女兒不愁嫁，根本不在乎你那三瓜兩棗。
趙虎也不生氣，拽住要發火的大壯，笑了笑：“行，大姐你忙著。”
說完，轉身就走。
他本來也沒指望賣給收購站，來這轉一圈，就是為了摸個底，順便演給後麵凍得像孫子一樣的侯三看。
出了收購站，大壯急了：“虎哥，這咋整？收購站給這價，咱不是賠到姥姥家了？這貨要是壓手裡，那咱可就完了！”
“急啥，好貨不愁賣。”
趙虎趕著車，開始在縣城裡轉悠。
他沒去別處，專往那種有吉普車出入的縣委招待所、大飯店門口湊。
記憶裡，80年代初，南方的改革春風已經吹起來了。不少廣東、福建那邊的老板，早就揣著大把現金北上，專門在這些地方貓著收緊俏貨，那是真正的“倒爺”鼻祖。
轉到縣招待所後門的時候，趙虎眼睛一亮。
一輛掛著省城牌照的“上海牌”小轎車正停在那，後備箱開著，幾個穿得板正的人正在往上搬東西。
旁邊站著個女人。
這女人二十三四歲的模樣，穿著一件在這個年代極其罕見的紅色呢子大衣，燙著大波浪，腳踩高跟皮靴，鼻梁上還架著一副蛤蟆鏡。
在周圍一片灰藍黑的棉襖堆裡，她就像是一團火，紮眼，張揚，透著股子那個年代少有的洋氣和霸道。
趙虎一拉韁繩，騾子車穩穩停在了轎車旁邊。
“大壯，把那張火狐狸皮拿出來。”
大壯一愣，趕緊從包袱裡掏出那張最好的紅狐狸皮。
趙虎接過皮子，也沒說話，隻是拿著皮子的一角，迎著冬日的陽光，猛地一抖。
“嘩啦！”
那一抹火紅在陽光下流光溢彩，毛針根根直立，風一吹，如同紅色的波浪在翻滾。
那戴墨鏡的女人正在指揮裝車，餘光掃到這一抹紅，動作猛地一頓。
她摘下蛤蟆鏡，露出一張精致卻帶著幾分淩厲的俏臉，“哢噠哢噠”地走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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