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輩積攢的所有福運都燃儘了也難以換來。
“封兒幾時能到家？”
趙夫人按捺下翻湧的心緒，聲音放得輕緩。
骨肉分離四載，思念早已化作日常呼吸的一部分，日夜相隨。
“聽聞上將軍打算先在鹹陽設宴，邀朝中諸位同僚共賀新婚，之後再返鄉另備酒席，與故裡鄉親同樂。”
嚴兵垂首答道，姿態恭敬。
“這般安排倒是周到。”
趙夫人暗自舒了一口氣。
四年來兒子竟已登上如此高位，本就如傳奇般令人難以置信。
若直接將婚宴設在沙村這等鄉野之地，萬一秦王禦駕親至，反倒可能徒增變數。
如今分作兩場，既顧全了朝廷禮製，也成全了鄉鄰情誼。
“下官亦覺此計最為妥帖。”
嚴兵微微躬身，“上將軍既可借此與同僚敘誼，亦能順理成章恭請大王赴宴——以他如今煊赫的地位，大王定然會親臨的。”
“辛苦太守代為傳話了。”
趙夫人語氣溫和。
“夫人折煞在下了。
能為夫人效力，是嚴某的榮幸。”
嚴兵言辭越發謙卑。
畢竟今時今日的趙陽，地位早已不同往昔。
待嚴兵告辭離去，趙穎仍攥著母親的衣袖，眼中一片茫然。
“娘……那真是我哥哥麼？該不會……是換了個人吧？”
她低聲自語，“先前他當將軍時我便覺著像場夢，如今竟成了上將軍……”
少女的目光仍帶著恍惚，投向母親。
“別說你，為娘心裡也總覺得不真切。”
母親輕聲回應，話音裡藏著萬千感慨，“隻是你兄長這些年在外麵，想必也曆經了不少艱辛。”
趙氏說著，眉間悄然籠上一層薄霧似的憂色。
鹹陽趙府之內，今日處處張燈結彩，喜氣盈門。
府邸之中賓朋滿座，喧笑不絕。
昔日曾在王府婚宴上露麵的客人，今日幾乎儘數到場。
一來是給趙陽顏麵，二來也是看王翦的情分。
而最緊要的，是秦王嬴政親自駕臨，為這場婚事主禮。
能勞動當朝君主親自主持婚儀的，遍觀四海，趙陽確是獨一人。
庭院開闊，席案齊整，已是座無虛席。
此刻，趙陽正執起王嫣的手。
二人皆身著玄端禮服，王嫣以紈扇半掩容顏，隨趙陽緩緩行至尊長席前。
嬴政端坐主位，與王翦比肩，親自為這樁姻緣見證。
趙高侍立在側，朗聲宣讀婚儀祝詞：
“吉日良辰，趙陽與王氏淑女王嫣永締鴛盟，白首相攜。”
“承大王賜婚，秦廷臣民共鑒。”
“今於趙府行婚典之禮，因趙陽尊親未克列席，特由大王代行高堂之儀，主理婚典。”
趙高聲如清玉，傳遍庭中每一個角落。
此言既出，席間賓客皆神色微動，彼此交換著深長的目光。
連趙陽自己，心底也泛起一絲波瀾。
當初雖懇請嬴政主禮，卻未料到對方竟願以長輩身份列席——這已然超越了尋常的君臣之分。
趙陽不覺心潮微湧，如靜水投石。
大王待我的恩義，竟深重如斯。
他在心中無聲低語。
席間眾人神色各異。
扶蘇垂眸不語，王綰等人亦是目光複雜。
“大王今日之歡欣，竟似勝過長公子大婚之時。”
“倒教人覺得，趙陽才是親生的骨肉，長公子反成了外人。”
“待臣子如此赤誠，待親子卻這般疏淡……實在令人為長公子惋惜。”
王綰與隗狀悄然對視，皆在彼此眼中看見一聲歎息。
扶蘇望向父親含笑端坐的身影，唇邊掠過一絲極淡的苦笑：“父王，若當年您未將李斯之女指婚於兒臣，即便是尋常人家的姑娘，兒臣亦當感念父恩。”
“可您心中所係，從來是社稷權衡，何曾問過兒臣半分心意？”
“若兒臣成婚那日，也能得見您這般笑容，此生便算圓滿。”
嬴政此刻由衷的喜悅，確如石子入水，在不少人心頭蕩開漣漪。
卻無人知曉——乃至往後漫長歲月裡，嬴政都將為今日以長輩身份坐於此間而心懷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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