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目光掃過眾人，並未即刻回應。
靜默片刻，他才緩緩開口：
“扶蘇，胡亥。”
“你二人隨朝聽政已有些時日，今日寡人予你們一個機會。”
“回府商議後，可各推一人任副職。”
此言既出，朝堂上反對之聲漸息。
秦王心意已明，雖未得主官之位，卻能參與分得治政之功，眾臣亦不再多言。
“繼續議政。”
秦王拂袖示意。
禦史大夫馮劫出列稟報：“啟稟大王，趙國故地諸事已畢，然韓非大人逾期半月未返鹹陽述職，不知緣由何在？”
趙陽應聲答道：“韓非大人奉詔回朝途中，聞大梁城遭水患，災民流散，遂率屬官轉道馳援。
如今已在當地督建新城，安置災民數十萬，更令大疫未起，實於社稷有功。”
秦王眼中掠過一絲了然之色。
黑冰台早有密奏呈報趙陽同韓非往來密切，如今朝堂所見果然印證了此事。
每當有人對趙陽發難，韓非總是第一個站出來回護，二人交情之深可見一斑。
“照此看來，韓非非但無錯，反倒該記上一功。”
秦王未讓馮劫再言，直接定下了基調。
馮劫聞言默然退至一旁。
“傳詔韓非，命其以副手暫代魏地政務，待接任官吏抵達後，再返鹹陽述職務。”
秦王向掌詔官員吩咐道。
朝議持續到天色將晚，所議多為魏地戰後的安撫安置諸事。
章台宮中華燈初上，宴席已悄然備妥。
這是專為凱旋將領設下的私宴，席間僅有君王與將軍兩人對坐。
“半年便覆滅一國，這一仗打得利落。”
秦王舉盞含笑，“寡人原以為至少要耗上一載光陰。”
“若非函穀大營牽製住魏軍大半兵力，武安大營也難以直搗大梁。”
趙陽言辭謙遜。
“換作其他大營，擔當牽製之任亦無不可。”
秦王輕輕搖頭，笑意漸深，“首功終究歸於你。”
趙陽略作遲疑，終是問道：“臣返回鹹陽時，聽聞朝中有人議論臣與王翦將軍所掌兵權過重……不知是否真有此說？”
秦王抬眼看他，唇角微揚：“這是在試探寡人？”
“臣不敢。”
趙陽麵上浮起歉然的笑容，隻道是覺得市井流言頗有幾分趣意。
然而心底卻掠過一縷淡淡的慨歎：大王目光太過明澈，自己才稍作試探，便已被他輕易看透。
古來皆言侍奉昏主不易，可麵對這般洞察秋毫、胸懷天下的君主，那份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的謹慎，反而更叫人不敢有片刻鬆懈。
嬴政將他神情儘收眼底，唇邊仍銜著那抹若有似無的淺笑，緩聲問道：“在你看來，寡人像是那般無故猜忌、壓製臣下的君主麼？”
“自然不像。”
趙陽幾乎未加思索便搖頭答道。
“那便對了。”
嬴政語氣平和，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沉靜，“朝堂上縱有千百非議，是否在意、如何決斷，終究隻在寡人一念之間。
難道你認為，寡人會因這些空穴來風之言，便去為難王翦，或是對你心生芥蒂？”
趙陽頷首，神情坦然了許多：“臣深信大王不會。”
“既然如此，”
嬴政目光深遠，“你又何必掛懷那些毫無憑據的傳聞？隻要寡人仍居此位，誰又敢輕易動王家分毫，動你分毫？”
這番話中回護之意已如明鏡般清晰。
至此，趙陽便不再於此話題上多言。
想來那日嶽父自章台宮離去時麵色沉凝，應是別有緣由，不過恰巧被宮中之人窺見，才引出這一番波瀾。
他轉而思量，如此也好，若讓朝中眾人誤以為大王對王家已存顧忌，日後或許反能少去許多無端的紛擾與算計。
嬴政提起酒器，從容地將醇漿注入兩隻青銅尊中。
他抬起視線落在趙陽臉上，唇邊浮起一抹帶著深意的淺笑，忽而開口：“以卿之見，日後……何人可承儲君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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