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大帳。
文武官員緊隨其後,連向來持重的李青鬆也提著袍角小跑起來。
營門處火把林立,將夜色燒出個窟窿。
賈邱勒馬而立,玄色披風在夜風裡翻卷如鷹翼。
他利落翻身下鞍,朝太子抱拳:“臣,歸來複命。”
太子望著那道浴血的身影,喉間似被什麼堵住了,千言萬語在胸腔衝撞,最終隻化作一聲悠長的歎息。
賈邱的目光掠過太子身後——李青鬆的白須在火光中顫動,李毅的官袍下擺沾著泥濘,幾位尚書眼中皆映著劫後餘生的光。
“殿下。”
賈邱沉聲開口,“軍情緊急,請移帳中議策。”
太子嘴唇微動,終究沒有出聲,隻將賈邱的手緊緊攥入掌心。
儲君的手指冷得像浸過寒泉,卻在相握時泄出一絲幾不可察的顫動。
“卿家說得在理。
都隨孤進帳細說。”
眾人重返中軍大帳,親衛無聲散開,將營帳圍得鐵桶一般。
十餘人環坐,帳中卻靜得隻剩呼吸。
血腥、汗濁與殘香絞纏成一股滯重的濁氣,壓在每人胸口。
太子五指死死扣著椅臂,骨節掙得發白,目光從一張張臉上刮過——
李賈邱立在沙盤旁,忽地探手,將一枚黑旗插向皇城正門。
“嗒。”
輕輕一響,卻如悶雷滾過眾人顱頂。
“殿下……”
貼身內侍捧著參茶的手抖得厲害,被儲君一拂袖屏退。
茶盞落案的清音終於刺破了凝凍的死寂。
“諸位。”
太子的嗓子啞得像是經了風霜磋磨,全然不似弱冠之音,“眼下……該當如何?”
問得直白,帳內卻再度陷入更深的沉默。
賈邱仰麵閉目,長歎一聲:
“殿下,臣有一問。”
他指尖滑過沙盤上江南一帶,“在座各位,有誰真知——陛下此刻是安是危?”
此話如淬冰的刃,猛地挑開了所有人暗自捂著的那處膿瘡!
寂靜延續了十次呼吸之久。
“兵部……”
李毅終於出聲,嗓音乾糙如砂紙相磨,“截至今日,江南軍報已斷五日。”
“驛道呢?”
太子驟然抬頭,“八百裡加急總該——”
“全斷了!”
林如海一拳捶在案上,震得杯盞叮當亂跳。
這位向來溫雅的吏部尚書,此刻眼底布滿血絲。
“意料之中。”
賈邱麵色灰敗,“義忠親王既敢反,怎會留下傳訊之路?”
他倏然轉向太子,“可正因如此,更證江南必生巨變!”
李青鬆的白須簌簌劇顫:“老臣以為,當即刻——”
“必須遣人去!”
史鼐霍然拍案而起,肩頭箭傷崩裂,血漬滲衣,“老臣願往!”
“不可!”
楊顯急忙按住他,“史將軍箭創未愈,豈能長途奔襲——”
“報——!”
帳外驟起的疾步聲打斷了楊顯。
林宇掀簾衝入,聲氣因激動劈了調:
“稟殿下、國公爺——江南信使,到了!”
帳中眾人齊身驚起,杯盞傾翻之聲接連迸響。
江南信使?!
“速傳!”
太子的嗓音陡然變了調。
帳簾又一次被掀開。
林宇身後,一個頭發淩亂、滿麵汙垢的影子慢慢挪進了營帳。
那人身上的衣服破得不成樣子,每走一步都帶著一股腐爛的氣味,腳底的血印在地麵拖出暗紅的痕跡。
“蘇銘?!”
賈邱凝神細看,驟然失聲喊了出來,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般衝上前去!
那身影聞聲猛地一顫,渾濁的眼珠裡驟然迸出駭人的亮光。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隻在賈邱手下當過短短幾日的差,如今淪落至此等模樣,賈邱竟還能一眼認出他來!
他哆嗦著從懷裡摸出一截鎏金銅管,染血的嘴唇微微翕動,將雙手高高捧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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