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南郊十裡，荒廟的地窖藏著昏黃的光。
油燈芯子劈啪炸了一下，照亮幾張緊繃的臉。
牆角的蟲蟻在朽木裡鑽動，沒人低頭去看。
“哢嚓、哢嚓——”
木桌邊坐著個蓬頭青年，正把混著鹹菜的白飯往嘴裡扒，米粒粘在嘴角也顧不上擦。
指甲縫裡塞滿黑泥，臉頰上橫著幾道結痂的傷疤，像是剛從荊棘叢裡滾出來。
“喝口水。”
旁邊精瘦的漢子推過陶碗，目光卻釘在地窖那扇木門上，“這一路從江南趕回來，不容易。”
青年抬起臉——眼窩陷成兩個窟窿，胡子像野草般亂長，衣襟上沾著泥點和深褐色的汙漬。
他接過碗仰頭灌下，喉結上下滾動：“三天……沒閉過眼了……”
話音未落——
“咚、咚…咚咚咚！”
五下叩門聲，三輕兩重，像心跳漏了拍子。
精瘦漢子猛地按住後腰，嗓音發乾：“什麼人？”
“霜降了。”
門外傳來悶響。
“該添衣。”
漢子對完這句，衝過去拔開門栓。
“吱嘎——”
門剛開一道縫，黑影便裹著夜風卷進來。
油燈照亮來人棱角分明的臉——錦衣衛指揮使黃興。
他抖落披風上的寒氣，目光掃過地窖，像刀刮過每個人的臉：
“人在哪？”
所有手指齊刷刷指向桌邊。
黃興跨到青年麵前，手掌壓住他肩頭：
“金陵的事，原原本本說。”
青年被按得身子一歪，嗆出半口飯粒，卻直接撲跪在地：
“指揮使！卑職拿命作保……陛下……陛下還活著！”
這句話砸進耳朵裡——黃興整個人僵住了。
他喉嚨裡像堵了塊滾燙的石頭，這位從來挺直脊梁的錦衣衛，眼眶突然紅了。
黃興單膝砸向地麵，麵朝南方垂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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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終究沒瞎眼。”
地窖裡跪倒一片，寂靜無聲。
黃興猛地抬起臉，目光灼灼如電：“陳七，此番你立下大功！說——陛下如今怎樣？叛軍動向如何？我要你一字不差地稟報！”
……
廣渠門外，神策軍大營深處。
一片營帳被單獨隔開，黑衣鐵衛如鐵桶般層層環繞，甲胄森寒，佩刀冷冽，銳利的目光掃過每一寸角落。
此處安置的，是從城中逃出的賈府女眷，以及幾位自神武門僥幸脫身的後宮貴人。
帳內燭火昏黃，十餘名女子瑟縮在一處，人人麵無人色。
“老祖宗，您用些茶水吧。”
鴛鴦捧著的茶盞微微發顫，盞中清茶漾開細密的漣漪。
賈母怔怔地接過，青瓷杯緣映出她抖動的指尖。
茶湯晃了晃，終究又被擱回紫檀小幾，濺出幾點深色水痕。
“老太太……”
賈梁氏輕拍著她的背，聲音放得又柔又緩，“您且寬寬心。
咱們能全須全尾地在這兒，已是祖上積德。
這兵荒馬亂的年月，多少鐘鳴鼎食之家說沒就沒了……”
王熙鳳捏著絹子挨過來，腕上金鐲在燭下泛著幽光：
“正是這個理！天塌下來自有長人頂著，咱們國公爺是何等人物？再說，如今闔家平安出了城，便是天大的造化，何必自尋煩惱？”
賈母聽罷，長長一歎，皺紋裡積著搖曳的燭影：
“我活了這把歲數，也算經了些風浪，可這等……滔天的大禍……竟是第二回撞見了！”
話音落下又是一聲悶響，拐杖在地上杵出個淺窩。
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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