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去吧。」
帶路雜役把門一推開,便立刻往旁邊閃了兩步,像是生怕裡頭那股火氣沾到自己身上。
陳平安也沒廢話,提著那塊黑木牌,邁步走進了乙字火房。
剛一入內,他便覺得臉皮微微一緊。
熱。
可這熱裡又偏偏帶著一股陰寒,像是滾燙的刀刃上抹了一層屍水,叫人渾身都不自在。
火房不算太大,裡頭卻排著五口黑色爐子。爐身皆由赤黑石料砌成,表麵布滿火紋和汙漬,爐口裡燃著的火也不是尋常火焰,而是暗青中夾著幽藍,深處甚至還有幾絲近乎發黑的火舌,一吞一吐,看著便邪門。
牆邊掛著鐵鉤、骨夾、長柄藥勺,地上則堆著幾桶屍油、數簍陰骨炭,還有幾團才被清出來不久的焦黑藥渣,空氣裡儘是屍油和腐藥煨焦後的膩味。
就在這時,一道沙啞聲音從爐子後頭傳了出來。
「新來的?」
陳平安循聲看去,隻見一個乾瘦中年人正蹲在第三口爐子前添炭,半張臉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眼窩深陷,鼻樑上還掛著一層細汗。
那人掃了陳平安一眼,又瞥見他手裡的黑木牌,這才哼了一聲。
「乙字火房的差事也敢接,膽子不小。」
「我姓周,你叫我周管火就行。規矩路上沒人跟你說,那我現在說一遍,你自己記牢了。」
他說話極快,顯然懶得多廢話。
「第一,這五口爐子裡,有兩口煉屍油,一口煨屍藥,一口燒藥渣,還有一口是備用陰爐。你要做的,就是守前頭這三口,火不能斷,火勢也不能亂。」
「第二,陰骨炭每半刻添一次,屍油快沸的時候,先壓灰,再減火,別他媽拿勺子亂攪。」
「第三,藥渣每隔一輪清一次,用骨夾,不準直接碰爐邊。」
「第四,也是最要命的一條——」
周管火抬起頭,冷冷看了陳平安一眼。
「乙字火房的屍火,會竄。竄起來不是燒你皮肉,是燒陰屍,燒神魂。若扛不住,趁早滾出去。你自己找死,別拖累我。」
陳平安點了點頭,道:「明白。」
做火房的人,脾氣果然暴躁。
周管火見他應得乾脆,倒也沒再多說,隻用下巴點了點牆角,道:「陰骨炭在那邊,屍油桶你也瞧見了。先看著,別亂動。等火勢低一輪,你再接手。」
陳平安嗯了一聲,站在爐前沒動,心神卻早已順著屍線沉到了獨目女屍那邊。
就在踏進火房的一瞬,她體內那股被地火蓮煉出來的火意便明顯躁了。
不是亂。
而是像沉睡已久的東西,終於聞到了同類氣息。
尤其當爐中那暗青屍火一跳一跳時,獨目女屍胸口深處那一點火機,也跟著輕輕震盪起來。
「果然有門。」
陳平安心裡一動,麵上卻仍是不顯。
他如今可是在丹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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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地方,人多眼雜,火也雜,稍有不慎便會把自己的底牌抖出去。
得穩著來。
想到這裡,陳平安先沒急著讓獨目女屍靠近,隻站在一旁,仔細看著周管火添炭、壓灰、挪桶、清渣的手法。
看了兩輪後,他心裡便有了數。
說白了,這活最危險的不是累,而是火太邪。
尋常陰屍一靠近,就會被那股陰火熱浪熏得屍氣不穩。人若法力稍弱,連著控屍三個時辰,腦袋都要脹得發疼。
難怪這差事能值十五點貢獻。
普通外門弟子,便是真眼紅,也未必接得下來。
又過了半刻,周管火終於退開半步,衝陳平安抬了抬下巴。
「來,第三口爐子,你先試一輪。」
陳平安不再耽擱,屍線微微一牽,獨目女屍便無聲走上前去。
周管火原本還帶著點看笑話的意思。
可下一刻,他那雙半耷的眼皮便微微抬了抬。
因為那具獨目女屍到了爐邊之後,竟像半點不懼火。
她扶起炭簍,動作不快,卻穩得很。炭落進爐口裡,火勢輕輕一鼓,便又被她順著爐沿一壓,平了下去。
一添,一壓。
竟沒出半點亂子。
周管火眯了眯眼,倒也沒說什麼,隻是心裡暗暗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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