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遠在當鋪二樓的閣樓裡坐了整整一夜
他把戴老板那份措辭嚴厲的電報放在桌上，又拿起老李剛送來的滬上日軍兵力部署情報，逐行比對了一遍。醫院被襲擊之後，吉野在醫院外圍加了兩道崗哨，憲兵隊正門還在修繕，但後巷和兩側路口全部架了臨時機槍掩體，巡邏密度比平時翻了一倍
火車站貨運區更是重兵把守，所有進出車輛都要逐車搜查，連司機的水壺都要打開聞一聞
棚戶區那邊武田的便衣還在逐戶排查，雖然窩棚裡的指揮核心早就撤了，但外圍交通線上已經有好幾個聯絡點被順藤摸瓜端掉了
現在動手？他把電報放在桌上，用手指在紙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戴老板在電報裡那句“不要被中統比下去”他看了好幾遍，每看一遍都覺得胸口發悶
中統這次確實乾得漂亮——醫院刺殺調虎離山，迫擊炮重機槍正麵強攻，狙擊手在高位等著收人頭，每一步都算得精準
但中統付出的代價也不小：胡隊長廢了，唐隊長廢了，中統自己在閘北倉庫也被紅黨趁亂搬空，魏隊長帶的那批殘兵現在連一個完整的行動隊都湊不齊
他周明遠手裡的人不是一次性消耗品
中統可以把人當籌碼往牌桌上推，他不能！他也不想這樣做！
他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掛在牆上的滬上地圖前麵
虹口工業區那片被紅筆圈了好幾圈的補給站位置，現在已經成了一隻渾身豎刺的刺蝟——吉野把能調的憲兵全調回了倉庫外圍，沈安親手設計的那三道防線本來就密不透風，現在巡邏密度翻倍，連煤渣地排水溝裡都蹲了暗哨
正麵強攻？迫擊炮還沒架起來就會被崗樓上的機槍掃成篩子
他把手從地圖上收回來，走回桌前，拿起鋼筆在一張便簽紙上寫了幾行字，讓老李把這份命令下發到所有外圍觀察點
命令的內容很簡潔：各觀察點加強監視，密切留意日軍兵力調動和物資轉運規律，任何異常情況立即上報
所有行動隊員在據點待命，不許擅自出擊，不許主動接觸目標，違者家法處置
發完這份命令之後他又拿起另一張電報紙，用鋼筆起草了一份回電
回電的措辭極其委婉，大意是滬上日軍目前戒備森嚴，貿然行動風險過大，軍統滬上站已選定幾個高價值目標，正在積極籌備，一旦時機成熟將立即行動
他把草稿看了兩遍，把“積極籌備”四個字改成了“周密部署”，又加了一句“目標及行動方案已在擬定中”，然後交給報務員發往重慶
這份回電沒有明確時間表，沒有列出具體目標，甚至連“高價值目標”這四個字都沒有展開說明
戴老板看了大概會皺眉頭，但皺眉頭總比讓他的弟兄去送死強
沈安是在龜田傷勢穩定之後才抽出身去倉庫巡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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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陸軍醫院出來之後先回了一趟憲兵隊，幫井野把傷亡統計和現場清理工作收了個尾
正門崗亭廢墟已經清理乾淨，辦公樓外牆被炮彈削掉的那一大片正在重新粉刷，操場上的彈坑也填平了
新換上去的電話線和電台天線還在調試，井野蹲在通訊室門口啃著燒餅監督工程兵接線
沈安看了她一眼，說了句“我去倉庫轉一圈”，井野點點頭沒有多問
卡車駛過那條碎石公路時，沈安注意到沿途的巡邏便衣比平時多了一倍，但精神狀態都不太好——大概是連續好幾天高強度執勤沒怎麼休息，蹲在巷口抽煙時眼皮都在往下耷拉
他讓山田把車停在煤渣地外圍，自己帶著渡邊走進倉庫正門
正門崗哨的機槍手還在沙袋掩體後麵趴著，但機槍的冷卻水桶已經空了，槍管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走廊裡很安靜，搬運工生活區的鐵柵欄緊閉著，值班室裡兩個便衣正趴在桌上打盹，聽見腳步聲才猛地坐起來
沈安沒有訓他們，隻是讓他們把最近好幾天的巡查日誌拿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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