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威爾遜定下的時間到了，沈知微故意踩著時間點，
不早不晚，恰恰在約定時刻推開會客室的門。威爾遜已經坐在裡麵，手裡端著一杯紅茶，見她進來，起身微微欠身：“沈律師，久仰。”
“威爾遜先生客氣。”她在對麵坐下，將公文包放在膝上，“威爾遜先生是對華商通銀行的判決不滿意嗎？”
“判決？”威爾遜放下茶杯，瓷杯底與茶碟相碰，發出清脆的一響，“沈律師說笑了，判決已經生效，我有什麼不滿意？”
沈知微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麵前：“那這份文件上麵是威爾遜先生親筆簽名嗎？”
威爾遜的臉色變了變，隨即恢復如常。他拿起文件，隨意翻了翻，又扔回桌上：“沈律師果然消息靈通。不過——”他傾身向前，藍灰色的眼睛裡帶著審視，“這，恐怕沒什麼用吧？”
“有關係。”沈知微的聲音平穩，“威爾遜先生難道不知道，工部局最近因為華董方麵的資格審查，點名了我，如果這份文件出現在他們麵前，我相信他們的表情一定很精彩，您說呢？”
威爾遜的手指在茶杯邊緣頓住，指節微微泛白。會客室裡安靜了許久，隻有牆上掛鐘的滴答聲，像某種倒計時。
“沈律師，”他緩緩靠回椅背，“你在威脅我？”
“我在陳述事實。”沈知微將文件收回公文包，拉鏈拉合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威爾遜先生，我對您的土地交易沒有興趣，對您的商業版圖更沒有興趣。但您若再派人來律師行'請教'，或是讓王助在我耳邊聒噪——”她擡眼，目光清淩淩的，“我不保證這份文件會出現在哪裡。”
威爾遜忽然笑了，笑聲低沉，帶著幾分真正的讚賞：“費爾默說得沒錯，你確實難對付。”
“多謝誇獎。”沈知微起身，“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先告辭。周五工部局的會議，希望不會見到您派來的'代表'。”
她走到門口，威爾遜的聲音從身後追來：“沈律師，喬探長知道您這麼……不留餘地嗎？”
沈知微的手搭在門把上，金屬的涼意滲進掌心。她沒有回頭：“這與喬探長無關。”
“是嗎？”威爾遜的聲音裡帶著玩味，“我以為你們……”
門被輕輕帶上，截斷了後半句話。
周五的會議定在下午三點。沈知微提前半小時到了工部局大樓，大理石地麵光可鑒人，她的高跟鞋踩上去，回聲清冷而規律。會議室在三樓，走廊兩側掛著歷任總董的肖像，目光或威嚴或和藹，都在俯視著來往的人。
“沈律師？”
一個穿藏青西裝的中年男人迎上來，自我介紹是工部局的華人蔘事，姓周，笑容得體，眼神卻在打量她。"費爾默先生推薦的人，果然年輕有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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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參事客氣了。"她微微頷首，"案情材料我已看過，今日主要是釐清選舉資格的爭議焦點，出具初步法律意見。"
"不急，"周參事側身引路，"還有一位貴客，想先與沈律師聊聊。"
會議室的門虛掩著，沈知微推門進去，腳步頓住。
窗邊站著一個人，背對著門，肩背的線條她太過熟悉——曾在巡捕房的走廊裡見過無數次，或匆匆擦肩而過，或隔著人群遙遙一望。那人轉過身來，目光與她相接，亦是微微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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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探長？"周參事似乎沒察覺氣氛的凝滯，笑著介紹，"這位是法租界巡捕房的喬楚生探長，今日代表白先生列席。喬探長，這位是費爾默律師行的沈知微律師。"
沈知微垂下眼睫，將那一瞬的波動壓進心底。再擡眼時，已是公事公辦的平靜："喬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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