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法租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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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山路吉誼裡二十一號,這是一棟一層的磚木結構的樓房。
六月份從東洋歸來的陳慶同,正坐在院中讀報。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衫,袖口磨得有些發白,但洗得很乾淨。
這裡的房子很靜,適合文字創作,是他托人找的,就是月租有些貴。
如今,他正在籌備一份雜誌,名字已經想好了,就叫《青年雜誌》,約好由群益書社發行。
頭一期的文章,正在加緊創作。
文壇沉屙,孔孟之道逆流而來,三綱五常屢吃人;武人爭權,不顧鯨吞忙於內鬥,碧血空汙革命魂。
他要用這份雜誌,喚醒還在沉睡的青年們,告訴他們:這個國家病了,病得不輕。
當前最急切的任務,便是改造國民性,而如火的青年們,則是他心中的先導。
這是他在1904年便已想好的事情,如今也正好趁著袁黨謀求復辟契機,來實現自己的理想。
現在手中的報紙,便是亞東圖書館的好友汪孟鄒,帶來的一份《奇聞報》,內容讓他很是觸動。
《共治與君主論》他先前讀過,雖說外麵對此鬨得沸沸揚揚,但他確是不怎麼關注。一來是因為他的雜誌還沒創刊,沒有一個合適的平台;二是這種文章不值得浪費筆墨,反倒會惹得一身腥臊味。
因為他在去年《甲寅》雜誌上的那篇《愛國心與自覺心》中,就相當於宣布自己不再爭論究竟是「共治」還是「君主」,而是要探索出一條全新的道路。
隻要民眾無建國之力,像袁黨這樣的政治份子,就會永遠得勢,永遠跳出來搞復辟。
他當前的工作重心,放在如何進行思想啟蒙上,批評時政非其主旨,也非他想做的事情。
可現在,不僅僅有人批判了《共治與君主論》,而且批判的角度,出奇的跟他很契合!
特別是第三段中的這一節:
【他們何嘗真心搞過教育、啟過民智?他們怕的就是民智開!因為百姓懂了道理,就容不得他們胡作非為。先生反過來,說因為他們亂,證明民智低,所以搞不了共治。這不是倒因為果麼?好比一個人被捆著手腳,您說他不會吃飯,所以活該挨餓。民智,是共治的結果,更是共治的前提。不讓百姓嘗到參與國事的滋味,不讓他們在實踐中學習,民智從何而來?】
【永遠關在黑屋子裡,就永遠怕光。美利堅的百姓,不是天生就會選舉,是在獨立、製憲、自治的長久磨鏈裡學會的。法蘭西的百姓,也是在一次次革命、動盪甚至流血裡,才懂了共治為何物。您要求一個被帝製壓了兩千年的國家,一夜之間就有成熟共治國民的智慧,這要求,是不是太苛刻,也太著急了些?這不是教人走路,而是嫌人爬得慢,就要打斷他的腿,塞回娘胎裡。其心可誅。】
簡直是說到他的心坎裡,跟他秉持的想法極其相像。
汪孟鄒這時候端著茶出來,詢問道:
「怎麼樣,看完了沒?」
「看完了,孟鄒,這篇文章相當厲害。」
陳慶同毫不吝嗇讚美。
汪孟鄒嗬嗬一笑,遞給他一杯茶水,也搬了個凳子坐下:
「我帶這份報紙來,就是想到,你先前跟我說的那些話。當時就猜到,你肯定會喜歡這篇文章。」
陳慶同目光灼灼地問:
「孟鄒,這篇文章邏輯、材料、文筆、觀點,都是上上乘,但你知道最厲害的地方在哪嗎?」
汪孟鄒表示願聞其詳。
「是態度!」
陳慶同重拍自己的大腿:
「你看那些罵袁項城的人,要麼是痛心疾首地哭,要麼是咬牙切齒地罵,要麼是引經據典地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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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說去,無非是『你不能當皇帝,因為你是大總統』,這叫什麼?這叫奴才跟主子講道理。」
「但這篇文章不一樣,它不是在跟袁項城講道理,它是在告訴古德諾,夏國的未來,當由夏國人民決定,這才是真正的硬骨頭!」
汪孟鄒一眼看穿好友的想法:
「看來你不隻是讚同啊!」
陳慶同點點頭:
「我要辦的雜誌,就是要讓年輕人知道,他們不是奴隸,他們是人,他們有權思考,有權說話,有權決定自己的命運。」
「而這篇文章,就是我想在《青年雜誌》上看到的文章。不裝腔作勢,不故弄玄虛,不跪著寫,也不躺著罵,堂堂正正地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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