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說得直白。
虞愛國反而愣了一下。
他盯著虞逢春看了幾秒。
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什麼——
以前這個女兒說話總是低著頭，聲音小小的。
問一句答一句，從來不會這樣直視著他說話。
但虞逢春說的是事實。
街道辦管不著廠裡的事。
虞愛國沉著臉，沒再說話。
一頓飯吃得沉悶。
虞逢春吃完一碗粥，又去盛了一碗。
以前原主在飯桌上從來不敢添第二碗，因為李桂蘭會說“吃那麼多幹什麼，家裡糧食不要錢啊”。但虞逢春不在乎，原主現在的身體需要營養，吃不飽什麼都幹不了。
李桂蘭看見她又去盛飯，張嘴想罵。
但對上虞逢春那雙平靜的眼睛，莫名把話咽了回去。
沈秋棠咬著唇，不滿意這個結果。
她本以為虞愛國至少會罵虞逢春幾句，或者李桂蘭能鬧得更兇一點，讓虞逢春在飯桌上就下不來台。結果呢？虞逢春三言兩語就把事情揭過去了，連添第二碗飯都沒人攔。
這不正常。
虞逢春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沈秋棠心裡那股不安越來越重，但她沒有表現出來。
她低下頭，安靜地扒了兩口飯，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
擡起頭，聲音柔柔的：“逢春姐，你今天說不想下鄉，是認真的嗎？”
虞逢春沒擡頭：“嗯。”
沈秋棠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關切，但字字句句都是刀子：“可是你不下鄉，留在城裡能幹什麼呢？現在工作那麼少，一個蘿蔔一個坑，很少有招工考試的消息。就算有，也不對外招聘，都是內部定好了的。除非是接班，或者買工作。可是……”
她看了李桂蘭一眼，欲言又止。
李桂蘭的臉色變了，筷子“啪”地拍在桌上：“我的工作是你弟建軍的，你想都不要想！”
虞逢春頭都沒擡：“我沒說要你的工作。”
“你沒說？你不想下鄉，不就是惦記著工作嗎？”李桂蘭的嗓門又大了起來，“我辛辛苦苦上班，攢下這份工作容易嗎？你弟弟還小，以後要娶媳婦要成家，沒個工作怎麼行？你一個丫頭片子，嫁出去就行了，要什麼工作！”
虞愛國皺了皺眉：“吃飯就吃飯，又嚷嚷什麼。”
李桂蘭不服氣：“我這不是怕她打工作主意嗎！”
沈秋棠連忙打圓場：“阿姨您別生氣，逢春姐不是那個意思。她就是……可能就是不太想下鄉。其實下鄉也沒那麼可怕，我打聽過了，紅旗溝那邊黑土地，種啥長啥，一年到頭能吃飽。有些地方知青幹得好，還能給家裡寄糧食呢。”
她看向虞愛國，語氣更柔了：“而且叔叔，我聽說咱們廠裡王主任家的兒子，去年主動報名下鄉，王主任在廠裡得了表揚，今年還提拔了副廠長。說是響應國家號召積極，組織上很認可。”
這話精準地戳中了虞愛國。
他在車間小組長的位置上已經坐了五年了，一直沒挪窩。
論技術，他不差；論資歷，他也夠。但每次提拔都輪不到他，為什麼？
因為他不夠“積極”，不夠“突出”。
要是女兒主動報名下鄉，他在廠裡的名聲就不一樣了。
組織上怎麼看他？積極擁護國家政策，思想覺悟高，這樣的同誌，是該提拔提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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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秋棠說的沒錯——
現在城裡確實沒什麼工作機會。
逢春成績又不行，留在城裡能幹什麼？
與其在家吃閑飯，不如下鄉去，還能給家裡掙個好名聲。
沈秋棠見虞愛國臉色鬆動，又補了一句：“而且我聽說，誰家孩子不樂意下鄉，父母還會被單位批評。咱們街道上個月就有一家，兒子死活不去，他爸被叫去開了三次會，臉都丟盡了。”
李桂蘭的臉色變了。
她不在乎虞逢春下不下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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