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回登州的願望
芙娘他們這一輩年紀小的小孩，從來沒聽爺爺說過這些，隻有李盛金這幾個兒子，太公還在的時候大概了解一點。
“你太公每個月都往老家寄錢。”李老栓的聲音更低了，“寄了好幾年，從沒斷過。也不知道老家那邊收到沒有。娶了你太婆之後，有了家要養，寄的就少了。
他心裡一直覺得虧欠，覺得對不起老家的爹娘和兄弟，出來這麼多年沒回去盡孝過一次。老了以後，他總是念叨，說想回去看看。看看他爹娘的墳，和他從小長大的那片海。”
“那回去了嗎？”
“沒有。”李老栓搖搖頭，“路太遠，盤纏不夠。你太婆身子也不好，走不了遠路。拖著拖著，就走不動了。”
芙娘鼻子酸酸的。
“他走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說‘回不去了。你替爹回去看看’。我答應了。”李老栓的聲音有些啞，“可我也沒回去過。”
山風吹過來，鬆枝搖晃得更厲害了。
“路遠，盤纏不夠。”李老栓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你奶嫁過來之後，就生了你爹幾個，一張嘴就是幾口人要吃飯，一個比一個能吃。”
“再後來你大伯要娶媳婦，你二伯你爹要成家，哪一樣不要錢？老家的路，就一直沒能成行。”
芙娘蹲在爺爺身邊，眼眶熱熱的。她想起太公的墓碑，青石的，年頭久了，字跡模糊。
太公到死都沒能回去看一眼，爺爺答應了太公，也一直沒能成行。
登州到汴京，幾千裡路，放在後世，坐火車一天就到，坐飛機更快。
可在這個時代，幾千裡路意味著幾個月的跋涉，意味著大筆的盤纏，意味著要放下家裡所有的活計。
“爺爺，”芙娘開口了，聲音有點啞，“等咱們攢夠了錢，我陪您回登州看看。”
李老栓愣了一下，低頭看她。芙娘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兩顆剛洗過的葡萄。
“到時候路費我出。咱們坐船去，從汴河下淮河，再從淮河出海，一路到登州。太公想回去看看，咱們替他回去。”
李老栓看著她，嘴巴動了動，沒說出話來。他伸手摸了摸芙娘的頭，那隻手粗糙、乾裂，指節粗大，可摸在她頭上的時候，輕得像羽毛。
“好。”他說，
下山的路，比上山時安靜了許多。
李老栓走在最前頭，牽著牛繩，步子比來時慢了不少。他不再說話，背微微駝著，像是背上多了點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王桂英走在他旁邊，時不時看他一眼，也不吭聲。
孩子們跟在後麵，誰都沒有說話。
小石頭和鐵蛋也不鬧了，乖乖地走在隊伍中間。鐵蛋想說什麼，被劉春桃拽了一下袖子，就閉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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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滿倉走在幾個兄弟中間，低著頭，盯著腳下的路。
他今年十六了，太公走的那年他才四五歲，隱約記得有個老頭坐在門檻上曬太陽，眯著眼睛，手裡攥著根煙袋鍋子。
他想不起太公的臉了，可記得那隻手，青筋凸起來的，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泥。原來那隻手，摸過登州的海水，也摸過汴京的黃土。
李盛金和李盛銀走在後頭，兩個人對視了一眼，什麼都沒說。他們小時候聽太公念叨過老家的事。太公說登州海邊有片礁石，退潮的時候能撿到海螺，用鹽水煮了，鮮得很。
說這話的時候太公的眼睛亮亮的，像是那海螺就在眼前。他們也記得太公走的那年，躺在床上，拉著爹的手說“回不去了”。那時候他們不懂，現在懂了。
芙娘走在最後麵，回頭看了一眼大青山。山還是那座山，青鬱鬱的，被夕陽鍍了一層金。太公和太婆就埋在那上麵，麵朝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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