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沒怎麼說話,低頭看著腳尖走路,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同一個念頭。快到城門的時候,他忽然加快腳步走到雲舒身邊,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裡帶著一種像是下了很大決心的鄭重:“大巫,等這個交易場建好之後,狼骨部落願意做第一批來交易的人。我們帶上最好的岩鹽和火砂,還有石蜜,全都搬過來。”他說完咬了咬牙,像是怕雲舒嫌不夠似的又補了一句,“……要是你們還需要的話。”
雲舒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這個狼骨部落的首領站在她麵前,額頭上還掛著一層薄汗,那雙眼睛裡既有在強者麵前天然的那份忐忑不安,又燃著想要被認可、想要被接納的小火苗。雲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一閃就收了,但她的語氣很認真:“我們當然需要。歡迎你們。”
荊川的耳朵尖肉眼可見地變紅了,他趕緊低下頭行了個禮,退回到自己族人的隊伍裡。但走在他旁邊的狼骨族老巫,清清楚楚地看見了她這個首領後輩一路抿著嘴忍笑忍到腮幫子發抖的傻樣,在心裡默默歎了口氣。
天徹底冷下來的時候,通往東部海汐族的大路終於全線修通了。
最後一個路段是大河入海口旁邊那片難啃的亂石坡,以前漲潮的時候海水倒灌進來,坡地上的泥土被泡得跟稀湯一樣,腳踩進去能陷到小腿。修路的俘虜們用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先從山腳下背來了一千多塊大石頭,一塊塊夯進泥裡打底,再鋪上碎石子和粗砂,最後用大石板找平。通車那天,石鳴族長親自趕著一輛滿載貨物的撬車,從晨曦城東門出發,一路壓著新修的路麵,沒有打滑,沒有陷輪,順利得讓旁觀的人群裡爆發出了一陣又一陣的歡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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瀾帶了二十幾個海汐族人專程上岸來慶賀。她站在路的儘頭,看著那條灰白色的石板路從遠處的林子裡延伸出來,直直地通到自己腳下,愣是站了好一會兒才憋出一句話:“以後不用翻林子了?那些爛泥地、亂石灘,以後統統不用翻了?”
“不用了。”雲舒站在她旁邊,胳膊肘搭著她的肩膀,語氣很平淡,但誰都能聽出平淡底下藏著的那點小得意。
瀾張了張嘴,又合上了,然後忽然一手勾住雲舒的脖子,把她整個人往自己這邊一勒,響亮地在雲舒額頭上親了一口。
“你這腦瓜子裡到底還裝了些什麼好東西,一次全說出來行不行!”瀾的聲音又尖又亮,蓋過了河口的浪聲。
當天晚上,兩個部族在河口點起篝火,烤肉喝酒跳到半夜。海汐族的幾個年輕戰士喝醉了之後非要跟晨曦城的獸人比摔跤,在沙灘上滾得渾身都是沙子,最後誰輸誰贏已經不重要了,因為圍觀的小崽子們覺得滿地打滾的樣子太好笑,一個個笑得癱在地上直蹬腿,連平時最嚴肅的巫祝都被逗得用骨杖敲著地麵跟著節奏打起了拍子。
而那條新修的大路,就沉默地躺在月光下,從河口一路往西,穿過森林和丘陵,沉穩地通向晨曦城的方向。路麵上那些灰色的花崗岩被月光照得泛著幽幽的青光,像一條伏在地上的巨龍脊骨。
寒季如期而至。
第一場雪是在傍晚時分飄下來的。雲舒站在巫帳外麵,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看著那朵細小的六邊形冰晶在她溫熱的掌心裡迅速化成一滴水珠。北方來的風裹著冰碴子嗚嗚地吹,像是某種古老而蒼涼的獸嚎。帳簾被人從裡麵掀開,裡巳探出半個身子,二話不說拽著她的後領子把她整個人提進了帳裡,順手把帳簾的繩扣係緊了。
這個寒季比往年好過了太多。之前被戰火摧毀的物資儲備早就補充齊了,從海汐族交換來的海產乾貨和從狼骨部落運來的岩鹽堆滿了糧窖,新燒的陶磚房比帳篷保暖得多,雖然磚縫裡的黃泥還會被風吹得往下掉渣,但比刺骨的寒風直接刮在臉上可強太多了。
巫祝說,這是她活這麼大歲數過得最舒坦的一個寒季。
雲舒利用這段蟄伏的時間,把自己關在屋裡畫了好幾個通宵的交易場規劃圖。獸皮上的炭筆線改了又擦,擦了又改,密密麻麻的標注從場地分區到水源引流的坡度計算,從攤位尺寸到倉庫選址,裡巳每次進來給她送熱湯的時候都看到她在咬著筆杆發愣,忍不住問她:“你這是在畫圖還是在跟誰較勁?”
“跟我自己。”雲舒頭也不抬。
修竹的巫醫鋪子在整個寒季裡幾乎成了全城最熱鬨的地方。倒不是傷病的人多,而是因為大家發現這個不能獸化的年輕巫醫居然有一手絕活——他調的驅寒膏藥,貼在關節上一貼一個準,老獸人酸痛的膝蓋敷上兩天就能彎了。再加上雲朵在旁邊手腳麻利地幫忙熬藥碾粉,這兩個年輕人居然在整個寒季裡治好了不下二十幾個老獸人的關節舊傷,修竹的名聲在周邊的部落裡也開始悄悄流傳開來。
而翎,把羽化部重新安頓好之後,帶著第一批來做工的三百個獸人,在初雪降臨之前準時出現在了晨曦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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