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的鐵匠學徒們聽到這段對話,一個個都笑出了聲,覺得這個大個子外鄉人傻乎乎的,連討價還價都不會。隻有翎沒有笑。他把自己的磨刀石推到烏木麵前,手把手地教他怎麼辨別不同硬度的石料、怎麼用不同粗細的砂石分階段打磨刀刃,教了整整一個下午。臨走的時候,烏木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袋放在鐵砧上。翎打開一看,裡麵是十幾顆打磨得渾圓的骨質珠子,跟他辮梢上係的那種一模一樣。
“這個,給你。”烏木說,然後有些不好意思地補了一句,“我們那邊,送給朋友的東西,不值錢。”
翎低頭看著那袋骨珠,然後把袋子收進了圍裙內側的口袋裡,跟那個他從未離身的小陶罐放在同一個位置。“謝了。”他說,聲音粗啞但很真。
與此同時,南集和狼骨部落,甚至是遠在凍土邊緣的荒骨部落,也在同一個消息通道裡聽到了風聲。最先坐不住的是荊川。他第二天就騎著一頭半大旅鼠獸從野羊坡趕到了晨曦城,一進城就直奔巫帳,在門口探頭探腦地往裡張望,被雲朵用搗藥杵在腦袋上敲了一下。
“你看什麼呢!”雲朵叉著腰擋住他。
“我就想看看大巫收的徒弟長什麼樣。”荊川捂著腦袋,絲毫不惱,眼睛裡全是八卦的光,“聽說是從山脈那邊來的?走了好幾個月的路?皮膚是黑的?辮子上掛滿了珠子?是不是真的?”
“你打聽這麼清楚乾嘛?”雲朵警惕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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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不是替咱們周邊所有部落打聽嘛!”荊川理直氣壯,“大巫的徒弟,以後學成了是什麼樣的人,跟周邊部落打交道的態度怎麼樣,這關係可大了。萬一是個不好說話的,我們狼骨部落以後跟晨曦城談事,不是還得先過他那關?”
“你想太多了。”雲朵翻了個白眼,“烏木笨死了,通用語都說不利索,昨天管石臼叫石頭碗,管火鉗叫燙手的夾子,吃飯的時候連筷子都不會用,你指望他給你穿小鞋?”
荊川聽了反而放心了,嘿嘿一笑:“笨好啊,笨說明老實。我就喜歡老實的。”
但荊川並沒有馬上離開。他等了大約一頓飯的工夫,等到雲舒上午的巫術教學告一段落,才規規矩矩地站在巫帳外麵求見。雲舒出來的時候身後跟著烏木——他手裡捧著一塊寫滿了字的樺樹皮,那是雲舒剛才給他講巫力基礎時讓他記的筆記,上麵的字寫得比南集公約堂第一年的議事錄還要歪歪扭扭。
“大巫,”荊川行了禮,然後朝烏木咧嘴一笑,“這就是你徒弟?大個子,我是狼骨部落的荊川,以後來南集換東西,報我名字,沒人敢坑你。”
烏木看著這個自來熟的中等身材獸人,猶豫了一下,然後用他那個一個詞一個詞往外蹦的通用語非常誠懇地說:“荊川。我記住了。你名字,兩個字,不難記。”
荊川被他的認真搞得一愣,然後笑著擺擺手走了。瀾那邊則是另一種反應。她聽到消息的時候正在入海口處理一樁海汐族內部的漁場糾紛——兩戶人家為了一片珍珠貝養殖區的邊界爭執了十幾天,誰也說服不了誰,最後隻能找她這個族長來裁決。她本來就心煩得不行,聽到濤傳話說雲舒收了個山那邊的徒弟,直接把糾紛案往海裡一扔,拍著水花就上了岸。
她濕淋淋地出現在巫帳門口的時候,正好撞上烏木蹲在練習場上,按照雲舒的指示,閉著眼睛用巫力感知麵前一塊小石子的位置。那塊石子是雲舒放在他前麵三步遠的沙地上的,要求他用巫力“碰”到石子,而不是用手拿。烏木蹲在那裡,額頭上全是汗,他閉上眼睛,努力把意識往巫力上引導,但他的手心隻熱了一下就涼了。
“不行。”他睜開眼睛,看著麵前的石子,語氣沮喪得像一頭沒捕到獵物的幼狼。
“誰說不行,”瀾甩著濕頭發走過來,看了一眼地上的石子,又看了一眼烏木那張滿是汗珠的臉,“你才練了幾天?我認識雲舒多少年了?她剛開始用巫力的時候也控製不好,有一次在議事廳裡想給石鳴族長傳個消息,結果把族長手裡的碗給震碎了,湯潑了一身。是不是,雲舒?”
雲舒坐在旁邊的石凳上,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件事你可以不提的。”
“不提多可惜,多經典的事跡。”瀾一屁股在練習場邊的草地上盤腿坐下,用手肘捅了捅烏木的胳膊,“喂,大個子,山那邊是什麼樣子的?有沒有海?”
烏木被她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轉過頭看著瀾——這個渾身濕淋淋、頭發上還纏著一小根水草、脖子上有鰓裂的陌生女人正用一種毫不掩飾的好奇盯著他——然後老老實實地回答:“山那邊,沒有海。全是山,一座接一座,看不到頭。”
“沒有海?”瀾的表情像是聽到了什麼違背自然規律的事情,難以置信地瞪圓了她那雙海水藍的眼睛,“那你們怎麼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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