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11月12日，華盛頓
這一天華盛頓的天空一片灰白，風從波托馬克河上灌進來，卷著法國梧桐的落葉從賓夕法尼亞大道一路刮到國會山。
白宮東廳裡臨時搭起了一個簽字台，深藍色絨布鋪麵，背後豎著三麵旗幟。
美國國旗、財政部旗和美聯儲旗。台下擺了八排折疊椅，坐滿了參議員、眾議員、銀行家、監管官員和媒體記者。攝像機紅燈亮成一片，攝影師們半蹲在第一排前麵，肩膀挨著肩膀。
比爾從側門走進來時，全場起立。他的鬢角比年初時白了不少，眼袋也比之前更深了，但步伐還算穩健。
他身後跟著財政部長薩默斯和美聯儲主席艾倫·格林斯潘。
再往後，是參議院銀行委員會主席菲爾·格拉姆，一個長著圓臉、戴金絲邊眼鏡的德克薩斯人。
比爾在簽字台正中央站定，雙手撐在台麵上，對著話筒微微低下頭。他調整了一下講稿的位置，抬起眼睛掃了一圈台下。
坐在第一排正中間的，是花旗集團聯席CEO桑迪·威爾。桑迪穿著一件炭灰色雙排扣西裝，臉上的表情異常鬆弛。此時他就像一個跑馬拉鬆的人，終於看到了終點線就在麵前。
“今天，”比爾慢慢開口道，“我們要在這裡完成一項跨越了六十年的改革。《金融服務現代化法》的簽署，將取代1933年的《格拉斯-斯蒂格爾法》，讓美國金融業進入一個新的時代。”
台下爆發出一陣掌聲。
比爾等掌聲落下去，繼續說道：“大蕭條時期，《格拉斯-斯蒂格爾法》將商業銀行和投資銀行分開，是為了保護儲戶、穩定金融體係。但六十六年過去了，世界變了。全球化加速推進，技術革命改變了每一個行業的遊戲規則。如果我們還用1933年的法律來監管1999年的金融業，就等於讓一個穿著束腰長裙的老太太去參加奧運會百米賽跑。”
台下有人輕笑。比爾從筆架上拿起一支鋼筆，在講稿上輕輕叩了一下。
“有人擔心，廢除《格拉斯-斯蒂格爾法》會讓銀行變得難以監管。我理解這種擔憂。但我更相信，適度的自由競爭比過度的政府管製更能保護消費者利益。今天國會參眾兩院分別以超過百分之七十的票數通過了這套法案。在華盛頓，沒有任何事情能讓兩黨達成百分之七十的共識，除了這一件。”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台下坐著的國會兩黨領袖。
“《金融服務現代化法》允許商業銀行、投資銀行和保險公司在同一個控股公司框架下開展業務。這套法律還明確規定，任何一家金融機構如果要合並，必須經過美聯儲和財政部的雙重審批。我們還建立了聯邦和州兩級監管協調機製，確保沒有一家機構可以遊離在監管視線之外。這不是廢除監管。這是讓監管變得更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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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他把講稿翻到最後一頁，拿起那支鋼筆，在簽字位置上懸了一秒。
“我非常榮幸。”
筆尖落下。比爾的字跡在紙上洇開——BillClinton，B和C兩個大寫字母比後麵的小寫字母大出一圈。他簽完最後一筆，把鋼筆遞給站在右側的薩默斯，又從筆架上拿起另一支，依次遞給格林斯潘和格拉姆。
四個人，四支鋼筆，這是一種慣例，簽字用過的鋼筆會被送給推動法案的關鍵人物做紀念。
記者們從第一排後麵湧上來，閃光燈把簽字台照得雪亮。比爾和薩默斯握手，和格林斯潘握手，和格拉姆握手。他做這一切的時候臉上始終掛著那個讓所有美國人都很熟悉的微笑。嘴角微微上揚，下巴往回收，眼睛眯成兩條縫。
這是他獨有的表情，這個表情一直讓他在媒體鏡頭前無往不利。
但如果仔細看，就會發現今天他的微笑和平時不太一樣。雖然他的嘴角在笑，但眼睛並沒有笑。這個微笑隻停留在嘴唇以上的位置，沒有到達眼眶。
萊溫斯基案已經過去很長時間了，彈劾案也在參議院被否決。但這些事後續的影響還是讓他已經心力交瘁。
斯塔爾的調查報告、大陪審團的傳票、電視直播的道歉講話、希拉裡在公眾場合永遠站在他身邊卻從不在私下跟他說話。
他明白自己現在能站在這裡，是因為和華爾街和老錢家族做了交換。
而今天，他總算把這筆賬還清了。
簽字儀式結束。比爾從側門退場，薩默斯和格拉姆一左一右陪著他，幾個人邊走邊低聲交談，消失在走廊儘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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