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血肉搏動，而是一種更古怪的、介於虛實之間的震顫。
沈紙衣的微雕分身站在一片狼藉的精神廢墟上，撥開最後一層林子謙消散的意識灰燼，終於看清了那東西的全貌。
一顆心臟。
一顆通體漆黑，足有磨盤大小（以她此刻的視角來看）的心臟，表麵爬滿了蛛網般的血色經絡。
那些經絡並非靜止的紋路，而是在以一種緩慢而詭異的節奏蠕動著，每一次收縮，都帶動著整顆心臟微微起伏，發出沉悶如戰鼓的“咚…咚…”聲。
這聲音直接在神識層麵響起，繞過了耳膜，震得她微雕軀殼的關節處都有些發麻。
這才是林子謙的根本，是他竊取京城萬民願力，構築這座精神牢籠的真正核心。
不是什麼邪法，也不是什麼鬼神，而是一件……紙紮的臟器。
它的材料聞所未聞，既有紙的枯寂，又帶著一絲活物的濕冷。
沈紙衣能感覺到，那些血色經絡裡流淌的，正是從京城無數信徒身上剝離出的精神力，經過某種轉化，變成了驅動這顆“紙心臟”跳動的養料。
必須毀了它。
這個念頭剛一升起，那顆漆黑的心臟彷彿感應到了她的殺意，搏動聲驟然加劇。
四周尚未完全消散的怨念黑霧像是收到了號令，重新匯聚，化作無數條細長的黑色觸手，從四麵八方朝她抽打過來。
沈紙衣沒有硬抗。
她雙腳在虛空中一點，身體向後飄飛，同時雙手十指快如幻影。
她沒有使用《黃泉紮紙錄》上的禁術，那太耗費神識。
她隻是用上了最基礎、也是最熟練的摺紙手藝。
一張備用的犀角紙從袖中滑出，在她指尖翻飛、摺疊、穿插。
不到半息，一隻翼展不過半寸的微型紙鷂便已成型。
她足尖在鷂背上輕輕一點，那紙鷂竟像是活了過來，雙翼一振，載著她靈巧地避開了那些黑色觸手的纏繞，直衝向那顆搏動的心臟。
林子謙殘存的意識發出了尖銳的嘶鳴。
他沒想到自己的本源會被這麼快找到。
他顧不得修復自己那破碎的幻影，孤注一擲地將骨龕外大雲寺中所有信徒的精神力盡數抽調而來。
大殿之內，數百名原本隻是眼神獃滯的信徒，此刻齊齊發出一聲悶哼，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軟軟地癱倒在地。
他們逸散出的精神力量化作肉眼不可見的洪流，瘋狂湧入蓮花座上的那尊骨龕。
骨龕內部，沈紙衣的眼前景象驟變。
紙鷂飛行的前方，虛空中憑空浮現出一張巨大的人臉，那張臉五官模糊，表情痛苦。
緊接著，是第二張、第三張、成百上千張……無數張屬於大雲寺信徒的臉孔被強行糅合在一起，堆疊、擠壓，最終形成了一堵望不到邊際、由無數哀嚎麵容構成的“萬麵牆”，死死地擋在了她和紙心臟之間。
那些麵孔，男女老少皆有，每一雙眼睛裡都流淌著血淚，每一張嘴都在無聲地吶喊。
他們的痛苦、他們的恐懼、他們的絕望，化作一股沉重如山的精神衝擊，直直地壓向沈紙衣的神識。
“救救我……”
“好痛……”
“我不想死……”
無數細碎的哀求聲像鋼針一樣刺入腦海。
紙鷂飛行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翅膀上甚至開始出現細微的裂痕。
沈紙衣的臉色也白了一分，操縱微雕分身的手指微微顫抖。
這堵牆不僅是物理上的阻礙，更是精神上的酷刑。
任何一個心存善念的人，都無法對這成百上千人的痛苦哀嚎無動於衷。
林子謙的狂笑在萬麵牆後響起：“沈紙衣，你不是自詡正義嗎？來啊，你穿過去！你每向前一分，他們的靈魂就要被碾碎一分！你有本事，就踩著這滿城信徒的哀嚎，來殺我啊！”
大雲寺大殿。
空氣彷彿凝固了。
裴驚舟的手像一隻鐵鉗，死死地鎖著空悟法師枯瘦的喉嚨。
這位得道高僧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平日裡悲天憫人的雙眼此刻隻剩下垂死的驚恐，雙腳離地，徒勞地蹬踹著。
“說，怎麼打開。”裴驚舟的聲音裡不帶一絲溫度，目光卻從未離開過那尊不斷震顫、表麵甚至開始滲出暗紅色液體的骨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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