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像一柄無形的冰錐，狠狠楔入沈紙衣的耳膜，連帶著肩上的劇痛都彷彿遲鈍了一瞬。
死人？
她的第一反應是荒謬。
她和裴驚舟都曾探過陸判的鼻息，那微弱卻持續的氣流，絕不是死人該有的。
更何況，這間密室裡沒有一絲一毫的屍氣。
作為與死物打了半輩子交道的人，她絕不會弄錯這一點。
然而，莫言的語氣裡沒有半分玩笑的成分。
那是一種陳述事實的、枯井般的平靜。
裴驚舟的反應比她更快，他一手緊捂著胸前不斷滲血的傷口，另一隻手已經搭在了腰間佩刀的刀柄上，眼神銳利如鷹，死死鎖住莫言。
“你什麼意思？”
他的聲音因失血而略顯沙啞，卻透著一股不容欺瞞的壓迫感。
大理寺的師爺，一個在他眼皮子底下存在了數年的人，怎麼可能是個死人？
莫言沒有理會裴驚舟的戒備，他隻是將那張蒙著黑布的臉，轉向了密室角落裡那排頂天立地的巨大書架。
“裴大人，你以為這大理寺積壓了百年的卷宗，是什麼？”他的聲音在密閉的空間裡回蕩，“是紙墨嗎？不，是執念。是無數冤魂、兇徒、見證者的執念，凝結成了這一屋子的‘字’。而陸判……”
他頓了頓，枯瘦的手指輕輕拂過陸判冰涼的臉頰。
“他不是人，他是靈。一個由一份特殊的卷宗，汲取了這滿屋子執念而化生的‘書靈’。”
沈紙衣的瞳孔驟然收縮。
書靈……
她想起了《黃泉紮紙錄》中那些零星記載的精怪誌異。
萬物有靈，若機緣巧合，便可化形。
草木如此，金石亦然。
可她從未聽說過，連一紙文書，也能修成精怪。
“他的真身，是百年前那位試圖竊取判官筆的供狀原本。”莫言的聲音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那扇塵封百年的秘密之門，“那個人被捕後，用判官筆親筆寫下了自己的罪證。那支筆的力量，將她所有的神魂、記憶、不甘，全部鎖在了那份供狀裡。大理寺將供狀封存，久而久之，它便在這執念匯聚之地，‘活’了過來，成了我們眼中的‘陸判師爺’。”
一段匪夷所思的過往，被莫言用最平淡的語調娓娓道來。
沈紙衣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闆直衝天靈蓋。
難怪……難怪林子謙的嫁命術對陸判格外有效，因為他根本就不是一個完整的人，更像是一個記憶的容器。
難怪他嗜睡，彷彿總也睡不醒，因為清醒對他而言，本就是一種違背常理的消耗。
“既然是書靈，為何會昏睡不醒？”裴驚舟顯然已經接受了這個離奇的設定，他的問題直指核心。
“因為林子謙嫁接給他的，不是‘死氣’，而是‘遺忘’。”莫言緩緩道，“他用術法，讓這份供狀忘記了自己是一份供狀。一個忘記了自己是誰的書靈，自然隻能陷入沉睡。想要喚醒他，唯一的辦法，就是讓他‘想’起來。”
“如何想？”沈紙衣追問，肩上的傷口隨著她急促的呼吸一陣陣抽痛。
“重演。”莫言終於轉過身，那雙被黑布遮擋的眼睛，彷彿穿透了虛空，落在了沈紙衣的身上，“重演當年，那位竊筆者被審訊、落筆、畫押時的場景。讓她以為，自己正身處百年前的公堂之上，正在親筆寫下自己的供狀。”
重演？在這密室裡？
沈紙衣環顧四周，除了冰冷的石壁和沉默的書架，哪裡有半分公堂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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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沒有判官筆，也沒有百年前的卷宗。”裴驚舟沉聲說道，指出了最關鍵的兩個問題。
“不，你們有。”莫言的目光轉向沈紙衣的懷中，“沈姑娘那本書，其根源與判官筆同出一脈。而卷宗……”
他的視線又移向裴驚舟。
“裴大人，林子謙的案子，皇城司想必已經有了定論。把他所有的罪證，謄抄一份，拿來。”
沈紙衣與裴驚舟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一瞬間，兩人都明白了莫言的計劃。
用《黃泉紮紙錄》替代判官筆。
用林子謙的罪證，替代百年前的罪證。
以今時之“惡”，喚醒昔日之“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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