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場跨越千裡的獻祭。
沈紙衣的視線穿透了層層夜色，她看到的不僅僅是黑煙，而是無數細碎的、帶著焦灼氣味的因果。
京城西市，她那間經營了數年的紮紙鋪子，此刻定然也陷入了火海。
那些她親手紮就的紙人、紙馬，那些曾寄託了亡者遺願的軀殼，都在這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下，化作了一縷縷蒼白的灰燼，瘋狂地向雲端匯聚。
林子謙的笑聲還在泰山群壑間回蕩，像是鐵器劃過琉璃，刺得人耳膜生疼。
沈紙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那裡原本細膩的皮膚正在呈現一種詭異的、半透明的質感，像極了被漿糊反覆浸染後曬乾的熟宣。
她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血液正在變得濃稠，每一滴都沉重如墨。
那是《黃泉紮紙錄》在覺醒，或者說，是這本承載了千年怨憤與期望的禁書，正在收回它留在世間的化身。
沈姑娘。
裴驚舟的聲音就在耳畔，帶著一股熟悉的、混合了檀香與血腥氣的冷意。
沈紙衣側過頭，看見裴驚舟正死死地盯著遠方。
他那身暗紫色的官服在山風中獵獵作響，領口的金絲綉紋在偶爾劃過的電光下閃爍。
他的手扣在腰間的橫刀上，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裴驚舟沒看她，但沈紙衣能感覺到他身上那股不斷攀升的氣勁。
那是屬於大周皇室支係的、被民間傳為“天命”的人皇之氣。
在這一刻，這股氣息不再是史書上的虛妄記載，而是真切地化作了一圈淡淡的金芒，將他周圍的一丈之地化為禁域，擋住了那些從懸崖下方溢出的、試圖侵蝕他們的黑色碎紙。
他要的不是皇位。
沈紙衣輕聲開口，聲音平靜得像是在大理寺的偏廳裡分析案情。
裴驚舟的眉頭微微顫動。
他要的是‘名’。
沈紙衣繼續說道，她的思維在這一刻變得前所未有的敏銳。
林子謙作為林家的棄子，一輩子都在追求一個被認可的身份。
現在，他將自己獻祭給了書頁中缺失的規則。
那條墨龍，其實是這大周朝幾百年來積壓的所有‘文字’的集合。
公文、祭詞、冤狀……隻要是紙寫的，都是他的食糧。
裴驚舟猛然轉頭，漆黑的瞳孔中映出沈紙衣那張越來越蒼白的臉。
你既然看透了，就該知道如何斷其根基。
大理寺的卷宗裡記著，凡是禁術，必有陣眼。
沈紙衣笑了，笑容裡透著一種裴驚舟看不懂的決絕。
陣眼就在我身上，裴大人。
她攤開掌心，那本《黃泉紮紙錄》已經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掌紋中密密麻麻浮現出的金線。
那些線條交織成一個複雜的、正在不斷擴大的陣法。
我是書靈，是這張紙的本源。
沈紙衣往前走了一步，每踏出一腳，她身後的虛影就變淡一分。
他要以怨為墨，把這天下畫成一片煉獄。
那我就做這方天地唯一的紙，讓他所有的墨，都隻能落在我一個人的身上。
裴驚舟的呼吸猛地一滯。他聽懂了。
吸盡這天下的墨，就是吸盡林子謙所有的修行為惡。
當那條墨龍所有的力量都匯聚在沈紙衣這具‘紙身’上時，她將不再是人，而是一個裝滿了極緻惡念的容器。
待我將他所有罪孽集於一身。
沈紙衣看著裴驚舟，眼神裡有一種近乎溫柔的殘酷，你以人皇之氣為劍，刺穿我的靈台。
你是這世間‘至正’的象徵，唯有你的殺意，能從因果層麵將我和這些墨跡一起抹除。
不行。
裴驚舟的拒絕斬釘截鐵。
他沒有絲毫猶豫，右手‘哢嚓’一聲扣住刀柄，身形一晃便擋在了沈紙衣身前。
沈紙衣，你給本王聽清楚。
他第一次在她麵前自稱‘本王’，那股身居高位的威壓如潮水般湧出。
大周的案子，大理寺來斷；大周的亂臣賊子，由皇城司來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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