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的青石闆路即使到了吉日也泛著一股常年不散的腥臊氣，那是魚肆和肉鋪混雜的味道。
沈紙衣停下腳步，素手用帕子掖了掖額角的細汗。
她擡頭看了眼前麵朱紅大門上高懸的“蘇府”匾額，又低頭檢查了一番闆車上的繩結。
車上立著一具等人高的紙人，描金繪彩，鳳冠霞帔，那眉眼點漆，竟與今日新娘子的容貌有著九分相似，隻是那一雙眼睛還未點睛，空洞洞地留著白。
“沈掌櫃，這大喜的日子，你送這麼個晦氣玩意兒來，是嫌命長？”蘇府門口的迎客小廝顯然不認得這樁買賣，捂著鼻子一臉嫌棄，像是在趕蒼蠅。
沈紙衣沒惱，隻是將有些粗糙的指腹按在闆車扶手上，淡淡道：“這是新科進士陸大人特意囑咐的賀禮，說是要給蘇小姐一個‘驚喜’。你若攔著，誤了吉時，這罪責是你擔，還是我擔？”
小廝愣了一下，聽到陸大人的名頭，氣焰頓時矮了半截，罵罵咧咧地讓開了道。
沈紙衣推車入府。
輪軸滾過門檻，發出一聲沉悶的“咯吱”聲，瞬間被滿院喧天的鑼鼓和賓客的推杯換盞聲淹沒。
正廳紅燭高燒，陸景才一身大紅喜袍，襯得麵冠如玉，正滿麵春風地接受周遭同僚的恭賀。
他在人群中一眼便看見了那一襲素衣、推著紙人的沈紙衣，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快意與陰狠，隨即高聲笑道：“諸位！今日陸某大婚，特意請了京城第一聖手沈掌櫃，送來這‘紙新娘’助興！”
賓客們的目光齊刷刷刺過來，有的驚詫，有的戲謔。
沈紙衣神色不動，隻覺得懷中那個貼身收著的硬物——那本家傳的《黃泉紮紙錄》，似乎比往常沉了幾分。
陸景才大步走來，手裡擎著一隻燃燒的火把，遞到沈紙衣麵前，聲音壓得極低，隻有兩人能聽見：“沈紙衣，你既不願做妾，那今日便當著全京城權貴的麵，把你這窮酸晦氣的過去燒個乾乾淨淨。點火。”
火把的鬆脂味嗆入鼻腔。
沈紙衣看著那跳動的火苗，又看了看那張虛偽至極的臉，心中並無波瀾，隻想快些結束這場鬧劇好回去給鋪子裡的元寶山封口。
她伸手接過火把，另一隻手下意識地去扶正紙人的衣角，指尖觸碰到了紙人胸口的瞬間，異變突生。
懷中的《黃泉紮紙錄》毫無徵兆地變得滾燙，彷彿一塊燒紅的烙鐵貼在胸口皮肉之上。
沈紙衣瞳孔微縮。這是書冊示警？
她指尖一僵，順勢在那紙人胸口輕按。觸感不對。
紙紮講究“骨為竹，肉為紙，心空以納靈”。
但這具紙人胸腹處的手感沉滯陰冷，隔著厚厚的宣紙，竟透出一股若有似無的腐臭與……屍氣。
裡麵藏了東西。
“點火啊！愣著做什麼？”陸景才提高了嗓門催促，眼中滿是逼迫。
沈紙衣沒有點火，反而猛地向後退了兩步，將火把垂下，冷聲道：“這紙人，燒不得。”
“怎麼？沈掌櫃這是捨不得舊情？”旁邊有輕浮的賓客起鬨。
陸景才臉色一沉，正要發作，高堂之上正在行合巹禮的新娘蘇婉兒突然發出一聲不像人聲的尖嘯。
“啊——！！”
那聲音淒厲至極，瞬間撕裂了滿堂喜氣。
沈紙衣循聲望去，隻見蘇婉兒手中的酒杯落地，雙手瘋狂地在自己臉上抓撓，指甲嵌進皮肉，瞬間鮮血淋漓。
她原本嬌艷的麵容扭曲成一種詭異的驚恐狀，像是看見了什麼索命的厲鬼，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氣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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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蘇夫人驚呼著撲上去。
但蘇婉兒已經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鳳冠滾落，七竅之中緩緩流出黑血，雙腿還在地上抽搐了兩下，便再無聲息。
滿堂死寂，隨後便是炸開了鍋般的尖叫與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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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人了！新娘子死了！”
陸景才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跳開，手指顫抖地指向站在庭院中央的沈紙衣，嘶吼道：“是你！是你這妖婦！你因愛生恨，在這紙人上動了手腳，咒死了婉兒！”
這一聲指控如同驚雷，將所有人的怒火與恐懼都引向了沈紙衣。
沈紙衣站在原地，火把已被她扔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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