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脆響極輕，像是乾枯的蟬蛻被捏碎。
沈紙衣沒有任何遲疑，趁著血珠尚未凝固，十指翻飛如影。
她沒有剪刀，全憑那雙常年摩挲竹篾的指尖和那枚蓄長的如刀小甲。
嘶啦、嘶啦。
粗糙的草紙在她手中被迅速撕裂、摺疊。
那飽吸了屍液與黑血的“嚴”字被拆解得支離破碎，轉瞬間，三隻拇指大小、色澤暗沉發黑的紙蝴蝶趴伏在了她的掌心。
這根本不像蝴蝶，倒像是從腐肉裡爬出來的某種硬殼蟲，透著股令人作嘔的濕冷。
“這叫‘尋腐’。”沈紙衣感受到裴驚舟投射在背後的冰冷視線，聲音乾澀地解釋，“屍氣入紙，血引歸途。這斷手離體不過三日，魂魄未散，它想找它的身子。”
她沒提《黃泉紮紙錄》，隻把這一切歸結於屍體本身的某種特性。
話音未落，她指尖輕輕一彈。
並沒有風。
那三隻紙蝴蝶卻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絲線牽引，顫巍巍地振動起並無生氣的翅膀。
它們飛得極低，幾乎貼著地麵，搖搖晃晃地穿過門縫，跌跌撞撞紮進了外頭的日光裡。
裴驚舟沒有說話，隻是握著刀柄的手指緊了緊，側身讓出一條路：“跟上。若這蟲子飛回了沈記紙鋪，沈掌櫃知道後果。”
沈紙衣沒有辯解，推門而出。
正午的日頭毒辣，照在身上卻隻有一層虛浮的燥熱，骨子裡依舊泛著寒意。
紙蝴蝶飛得很慢，似乎那斷手中蘊含的怨氣太重，壓得薄紙難以負荷。
它們沒有在附近的民居停留，而是徑直向西。
穿過喧鬧的西市，空氣中混雜著羊湯的膻味、胭脂的劣香和牲畜的糞氣。
沈紙衣走得有些喘，兩日的囚禁讓她體力透支，周圍百姓的叫賣聲在她耳中忽遠忽近，像隔著一層膜。
但那三隻黑蝴蝶目標明確，它們無視了路邊那剁肉的屠夫，也繞過了賣死魚的攤販，最終在一座朱漆金粉的三層高樓前停了下來。
天工閣。
京城第一綉坊，專供皇室與達官顯貴的衣飾。
此時正值午後，綉坊門口停著幾輛華貴的馬車。
那三隻紙蝴蝶撲騰了兩下，其中兩隻像是耗盡了力氣，啪嗒一聲掉落在綉坊門口那塵泥未掃的台階上，化作兩團分辨不出形狀的汙紙。
唯有最後一隻，也是染血最多的那一隻，竟繞過了正門，向著高牆後的深院飛去。
“看來沈掌櫃的‘蟲子’，品味不俗。”裴驚舟冷冷瞥了一眼那塊金字招牌，揮手示意身後的侍衛散開包圍，“圍住後門，一隻蒼蠅也不許放出去。”
不等冷鋒上前叫門，天工閣的大門從裡麵開了。
一個身著湖藍色錦袍的年輕男子快步迎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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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生得麵白無須，眉眼間透著股書卷氣，正是天工閣的少東家，嚴子騫。
“不知大理寺卿駕到，有失遠迎。”嚴子騫並未表現出驚慌，反而禮數周全地長揖及地，“草民正聽聞鋪子裡那名叫小蓮的綉娘幾日未歸，還在想是否要報官，沒想到大人這就到了。”
他主動提起了綉娘，神色間滿是遺憾與擔憂，坦蕩得有些過分。
沈紙衣站在裴驚舟側後方，目光落在嚴子騫身上。
太香了。
一股濃鬱得近乎甜膩的檀香味從這男人身上散發出來，隨著他的動作撲麵而來。
這香味並非熏衣所緻，更像是他在極短的時間內，在某個密閉的空間裡被這種香料從頭到腳“醃”了一遍。
綉坊雖然也會用香熏衣，但絕不會用這種廉價且霸道的濃檀，那是寺廟裡用來遮蓋腐敗供品味道才會用的。
沈紙衣視線下移。
嚴子騫雙手交疊行禮，起身後，左手自然垂落，右手卻順勢縮回了寬大的袖袍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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