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手勁力極大，不像是個常年捏蘭花指的旦角，倒像是個練家子。
腕骨上傳來的痛感讓沈紙衣眉心微蹙，她沒有驚叫，反而借著那股力道身形一矮，另一隻手在八仙桌底猛地一拍。
“棺頭沖煞，白虎銜屍，二班主若是想讓你師父死後也不得安寧，儘管攔我。”
話音未落，一枚烏沉沉的銅牌已被她反手扣在桌麵上。
沉悶的撞擊聲讓二生動作一滯。
那牌子上猙獰的狴犴紋路在燭火下泛著冷光，下刻著“大理寺”三個篆字。
這是裴驚舟之前為了方便她出入案發現場隨手扔給她的，沒想到這麼快就派上了用場。
就在二生錯愕鬆手的瞬間，院門被一股大力踹開。
夜風卷著濕氣灌入靈堂，吹得滿屋白幡狂舞。
裴驚舟一身飛魚服，大步跨過門檻，身後跟著的緹騎迅速散開，將整個戲班大院圍了個鐵桶一般。
“本官懷疑劉班主死因與天工閣碎屍案有關。”裴驚舟目光掃過靈堂內瑟縮的眾人，最終定格在那口薄皮棺材上，語氣森寒，“立刻封棺，開棺驗屍。”
二生麵色慘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大人！師父他是急病，身上並無傷痕，此時開棺是對亡者大不敬啊！”
裴驚舟連看都沒看他一眼，隻是沖沈紙衣揚了揚下巴。
沈紙衣揉了揉有些發紅的手腕，從袖中摸出一根平日裡用來挑紙筋的長銀針，徑直走到棺材旁。
剛才那一觸，手感確實不對。
若是正常屍僵，皮肉應當是硬中帶韌，可剛才隔著衣料碰到那脖頸處，指尖傳來的觸感卻有一種詭異的“遊離感”，就像是……皮肉分離。
眾目睽睽之下，銀針刺入了劉班主那泛著灰敗色澤的麵頰。
沒有血液滲出。
沈紙衣手腕極其精巧地一挑一勾。
令人牙酸的撕裂聲在寂靜的靈堂內驟然響起。
劉班主那張原本隻有些許老年斑的臉皮，竟像是一層受潮的窗戶紙，被銀針輕而易舉地挑了起來。
那根本不是他的臉。
而是一張經過特殊炮製、薄如蟬翼的人皮麵具，上麵甚至還連著幾根用來偽裝鬍鬚的真發。
麵具剝離，露出的並非白骨，而是一張血肉模糊、卻肌理分明的臉——沒有皮膚，暗紅色的肌肉纖維直接暴露在空氣中，因為失水而微微收縮，顯得猙獰可怖。
“啊——！”
膽小的學徒嚇得癱軟在地，甚至有兩個直接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二生跪在地上的身子劇烈顫抖，頭埋得更低了，看不清表情。
人群中，唯有一人立著沒動。
那是個穿著素白長衫的年輕男子，麵白無須，眼角眉梢帶著幾分天然的風流韻緻。
即便麵對如此驚悚的畫麵，他也隻是微微皺眉，用袖口掩住了口鼻，眼神裡透著一股近乎冷漠的平靜。
名伶，柳驚鴻。
這便是劉班主生前最得意的台柱子，也是如今京城裡風頭最勁的旦角。
沈紙衣不動聲色地退開半步，目光看似落在屍體上，餘光卻鎖定了柳驚鴻。
“師父去了，這戲班子怕是要散。”柳驚鴻放下袖子，聲音清亮，帶著幾分戲腔的韻味，他轉身欲走，腳下步子邁出時，左肩微微一沉。
左腳微跛。
沈紙衣心中一凜。
她記得很清楚，劉班主因為早年練功受過傷，走路便是左腳微跛。
而柳驚鴻作為當紅武旦，腰馬功夫極好，此前的幾場堂會她遠遠瞧過，這人身段輕靈，絕無腿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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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師父剛死，徒弟就染上了師父的毛病？
“師弟莫要胡說。”二生突然擡起頭，聲音嘶啞，卻意有所指，“師父生前最疼你，連那一身‘換形’的絕活都傳給了你，如今班主之位自然也是你的，怎麼能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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