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遠侯府朱紅的大門如同一張吞吐人命的獸口，兩側石獅的眼珠子在陰雨天裡泛著濕潤的冷光。
沈紙衣指腹摩挲著大理寺特批的“紮紙官”文牒，那上麵紅色的印泥有些硌手。
她微微垂眸，斂去眼底的情緒，隨著引路的家丁跨過了那道沉重的門檻。
正廳內並未焚香，卻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陳舊黴味，像是梅雨季裡捂壞了的絲綢。
定遠侯趙闊端坐在主位上，一身織金錦袍撐得滿當，臉上掛著和氣生財的笑，怎麼看都是個富貴閑人。
可當沈紙衣呈上那份關於“百鶴延年”座燈的圖樣時，趙闊伸來接紙的手，卻讓她瞳孔微微一縮。
那隻手保養得極好，並沒有握兵器留下的老繭。
唯獨右手虎口處，有一層呈現灰白色的硬皮，那是常年接觸極寒之物被“凍”出來的死肉，且指節僵直，並不像常人那般自然彎曲。
“沈掌櫃這手藝，京城一絕。”趙闊並沒有急著看圖紙，而是用那根僵直的食指在桌案上輕輕叩擊，發出悶響，“聽聞沈家祖上不僅會紮紙，更通陰陽。不知這紮出來的東西，除了給死人看，能不能替活人……改運？”
若是尋常手藝人，聽到這話早已跪地惶恐。
沈紙衣卻隻是垂手而立，聲音清冷：“侯爺說笑。紙紮不過是給活人的一點念想，糊的是紙，安的是心。至於運數，那是天定的，紙人隻有點睛才會動，並未聽說能改命。”
趙闊眯起眼睛，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像是一條濕冷的蛇信子。
“天定？本侯從不信天。”
氣氛正膠著間，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鐵甲撞擊的肅殺之聲。
“大理寺卿裴驚舟，奉旨協理老太君壽宴防務，見過侯爺。”
裴驚舟甚至沒等人通傳，便大步邁入廳堂。
他一身緋紅官袍，腰間綉春刀未解，身後跟著的兩列緹騎迅速散開，名為護衛，實則將正廳的幾處出口不動聲色地卡住。
趙闊臉上的橫肉抖了抖，隨即堆起更深的笑意，起身相迎：“裴大人此舉，未免太勞師動眾了。”
“侯府壽宴，貴客雲集，不得不防。”裴驚舟目光掃過沈紙衣，像是剛看到她一般，隨意指了指，“這位便是大理寺薦來的紮紙師傅？若是出了差錯，本官可是要連坐的。”
他走到沈紙衣身側，借著檢查文牒的動作，寬大的袖袍遮住了兩人的手。
掌心一涼。
一塊隻有指甲蓋大小、表麵粗糙的黑色石頭被塞進了沈紙衣手裡。
那是“定心石”，產自刑獄死牢深處，常年浸染煞氣，最能破除那些亂人心智的低階幻術。
沈紙衣不動聲色地將石頭收入袖中，指尖在他掌心飛快劃過一道橫線——那是“小心”的暗語。
裴驚舟眉梢微挑，不動聲色地收回手，轉身繼續與趙闊虛與委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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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師傅，請吧。”
一個麵容枯槁的老嬤嬤像幽靈般出現在側門，她是老太君身邊的人，姓桂。
通往後花園的路極長，沿途的迴廊曲折幽深。
侯府的景緻雖美，卻透著一股詭異的寂靜，連池子裡的錦鯉都沉在水底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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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紙衣走在桂嬤嬤身後三步遠的位置。
路過一座廢棄的枯井時，她腳下一絆，身形微晃，袖中幾張用來打草稿的宣紙“不慎”飄落。
“當心些。”桂嬤嬤停下腳步，聲音像兩塊乾柴在摩擦，眼神陰鷙地盯著她。
沈紙衣連忙蹲身去撿，手指觸碰到其中一張特製的“探靈紙”時，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頓。
那張原本平整的紙，在落地的瞬間，邊角竟向內劇烈捲曲，紙麵上浮現出一點暗黃色的焦痕，而那枯井深處，似乎有一縷極淡的綠煙隨著氣流被吸附在紙背上，轉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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