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奏摺顯然不是臨時起意寫的，紙張邊角已經磨得微微起毛，墨跡更是幹透了，透著一股陳舊的宿構味道。
張禦史念得抑揚頓挫，每一個字都像是精心打磨過的釘子：“妖女沈氏，以紮紙邪術亂人心智。昔日陸景才暴斃，實乃其施咒所緻，卻偽稱破案；後京中數起懸案，皆是其自導自演，意在以此邀功，混入大理寺，圖謀不軌！今日壽宴血鶴，便是鐵證，天理昭昭，其罪當誅！”
隨著他的宣讀，原本因驚恐而散開的賓客們，看向沈紙衣的眼神變了。
原本的敬畏迅速轉化為一種被愚弄的憤怒與更為深刻的恐懼。
如果連那些被偵破的案子都是假的，是這女人為了上位而用人命鋪的路，那此刻站在他們麵前的，哪裡是什麼“鬼手判官”，分明是個索命的活閻王。
沈紙衣沒有辯解，她的指尖在袖中輕輕摩挲著那本《黃泉紮紙錄》粗糙的封皮。
這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圍獵。
從她踏入侯府的那一刻起，所謂的“祈福”就是個幌子。
那個所謂的“聚煞養元”陣法是真的，但用來對付她的局，也是真的。
他們不僅要殺人，還要誅心，要徹底毀掉她在京城立足的根本。
“拿下！”
一聲暴喝壓過了廳內的騷亂。
地麵的震動先於人影傳來。
那是包鐵戰靴整齊踏過青石闆的悶響，沉重得連桌案上的酒液都泛起了漣漪。
正廳大門被粗暴地撞開，兩列身著黑甲、手持勁弩的禁衛軍如潮水般湧入。
為首一人身形如塔，滿臉橫肉，正是禁衛統領趙莽。
他並未看向定遠侯，而是徑直轉身，向著從側門緩步走出的一道身影單膝跪地。
“末將救駕來遲，請梁王殿下恕罪。”
梁王身披紫蟒袍，麵色蒼白得近乎透明，手裡卻捏著一串殷紅的佛珠。
他咳嗽了兩聲，渾濁的目光越過眾人，像一條濕冷的毒蛇，黏膩地纏繞在沈紙衣身上，或者說，是纏繞在她懷中的位置。
“清君側，除妖孽。”梁王的聲音輕飄飄的，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陰狠，“大理寺卿裴驚舟受妖女蠱惑，緻使朝廷蒙羞。今日侯府之事，由禁衛軍全麵接管。若有阻攔，視為同黨，殺無赦。”
趙莽獰笑一聲，大手一揮：“放箭！”
機括崩響之聲驟起。
並不是針對沈紙衣一人的冷箭，而是覆蓋了她周遭一丈方圓的箭雨。
沈紙衣瞳孔微縮，尚未動作，眼前便是一暗。
黑底金紋的大氅在空中捲起一道淩厲的弧線，如同烏雲壓頂。
裴驚舟不知何時已棄馬上前，手中橫刀出鞘，刀光在燭火下炸開一片密不透風的寒網。
“叮叮叮叮——”
斷箭紛紛墜地，尾羽還在顫動。
裴驚舟長身玉立，擋在沈紙衣身前。
他左手從腰間摘下那枚象徵大理寺最高權柄的純金腰牌，重重拍在身側的立柱上，入木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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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辦案，我看誰敢動！”
裴驚舟眉眼森寒，平日裡的散漫盡數收斂，此刻的他像是一把出鞘的兇兵，僅憑一人氣勢，竟逼得那群禁衛軍動作一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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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案疑點重重，沈紙衣乃大理寺特聘仵作，即便有罪，也當由三司會審，輪不到禁衛軍來越俎代庖私設公堂！”
梁王轉動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裴大人，你護著的不是人，是妖。禦史台已然定性，你還要執迷不悟？莫非……你是想造反？”
“造反”二字一出，這頂帽子大得足以壓死任何人。
趙莽心領神會，再無顧忌。
他拔出腰刀，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兇狠地掃過周圍那些縮在角落裡的權貴家眷：“妖女會邪術，為了諸位大人的安全，不想死的都給我滾開！誰敢擋路，便是被妖術迷了心竅，本將軍隻好幫他清醒清醒！”
前排幾個試圖往後縮的侍女被禁衛軍粗暴地推搡倒地，慘叫聲瞬間撕裂了緊繃的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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