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樓的門檻被漆成了朱紅,在夜色與燈籠的交映下,像是一張剛剛飲飽了血的大口。
沈紙衣跟在裴驚舟身後半步,為了掩人耳目,她換了一身不起眼的青布長衫,扮作隨行的小廝。
裴驚舟則是一身富商打扮,但這身綾羅綢緞穿在他身上,也沒能壓住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肅殺氣。
“哎喲,這位爺麵生得緊,快裡麵請!”
班主常爺是個滿臉堆笑的胖子,身形圓潤得像個剛出鍋的肉包子。
他那一雙綠豆眼在裴驚舟腰間的玉佩上轉了一圈,臉上的褶子瞬間多了幾層,熱情地伸手來引路。
裴驚舟不動聲色地避開了常爺那隻油膩的手,隻略微頷首。
沈紙衣的目光卻像鉤子一樣,在那隻懸在半空的手上停了一瞬。
常爺的手指粗短,指甲修剪得極禿,看似乾淨,但在大拇指的一側甲縫深處,嵌著一絲極難察覺的深藍色粉末。
那是“石青”。
沈紙衣垂下眼簾,掩去眼底的冷意。
石青是礦物顏料,色澤濃艷經久不褪,通常隻有在紮紙鋪給頂級紙紮上色,或是宮廷畫師作畫時才會用到。
這東西貴重且有毒,平日裡戲班畫臉譜用的是廉價的油彩,絕不可能用到這種在《天工開物》中被稱為“帝王青”的貢品顏料。
一個跑江湖的戲班班主,指縫裡怎麼會有這東西?
“給爺安排二樓雅座!”常爺並未察覺身後那道審視的目光,吆喝著引二人上樓。
路過後台通往二樓的轉角時,一陣甜膩的脂粉香氣混合著一種說不出的陰冷氣息從半掩的簾幕後飄了出來。
沈紙衣腳步微頓,借著整理衣擺的動作,側頭向簾後瞥去。
那是名角兒的專用妝房。
一麵半人高的黃銅鏡正對著門口,鏡中映出一個身穿紅蟒戲服的背影——正是如意樓的台柱子,柳月仙。
她正背對著門口,坐在梳妝台前。
從沈紙衣的角度,剛好能通過銅鏡看到她的正麵。
柳月仙手裡捏著一支極細的狼毫筆,蘸了暗紅色的油彩,正在往自己的脖頸上畫。
沈紙衣的瞳孔微微一縮。
柳月仙畫的位置很奇怪,不是勾勒臉譜,而是沿著喉結下方約莫兩寸的位置,橫著畫了一條極細的紅線。
那動作小心翼翼,不像是上妝,倒像是在……修補瓷器的裂紋。
筆鋒劃過,那道紅線彷彿嵌進了皮肉裡,將頭顱與身體分割成涇渭分明的兩截。
似乎察覺到了背後的視線,鏡子裡的柳月仙忽然停下了筆,眼珠極其緩慢地向左轉動,直至眼白多於黑仁,死死盯著鏡麵中沈紙衣的倒影。
那眼神空洞、獃滯,沒有任何活人該有的光彩。
“還不跟上?”裴驚舟低沉的聲音在前方響起,打斷了這詭異的對視。
沈紙衣收回目光,快步跟上,掌心卻已滲出了一層冷汗。
剛才那一瞬,她分明看到柳月仙並沒有張嘴,喉嚨處卻若有若無地鼓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活物在皮下鑽行。
二樓雅座正對戲台,視野極佳。
此時鑼鼓點密如驟雨,大戲開場。
今日唱的是《斬子》,台上一位掛著黑髯的老生正咿咿呀呀地唱著,嗓音高亢,穿雲裂石。
裴驚舟端起茶盞,卻隻沾了沾唇便放下,指尖在桌案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著。
“看出什麼了?”他壓低聲音,目光依舊盯著戲台。
“常班主碰過石青,柳月仙在脖子上畫‘斷頭線’。”沈紙衣語速極快,目光在戲台四周的樑柱與幕布間遊移,“這戲樓的布局也改過,八根承重柱上都貼了隔音的符紙,這是怕裡麵的動靜傳出去,還是怕外麵的東西進來?”
話音未落,台上的老生猛地拔高了調門,一聲長嘯直衝屋頂。
就在這聲音達到頂點的瞬間,沈紙衣敏銳地捕捉到,空氣中那些在光柱下飛舞的塵埃,似乎變得有些不同尋常。
那不是灰塵。
無數細碎的、白色的絮狀物正從戲台頂棚的藻井中飄落。
她下意識地屏住呼吸,伸手接住一點,手指輕輕一撚。
觸感粗糙,帶著一股特有的韌勁和陳腐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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