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絲若有若無的氣流並非來自通風口，而是源自常爺顫抖的袖口。
沈紙衣雙目緊閉，聽覺在黑暗中被無限放大。
那種極其細微的“嗡嗡”聲，像是某種鋒利的金屬正在高頻震顫，隨時準備切開空氣。
她猛地睜眼，目光並未看向常爺那張似哭似笑的臉，而是死死釘在了他扣住操縱桿的右手上。
那隻手看似因用力而青筋暴起，實則拇指與食指正以一種詭異的姿態向內扣緊。
借著上方漏下的一縷微光，沈紙衣看清了——他的指尖並未蓄甲，而是套著兩枚細如髮絲的指環。
金光一閃而逝。
那是“金絲纏”。
沈紙衣曾在黑市的刑具譜上見過此物，通常是西域剝皮匠用來在不傷及毛皮分毫的情況下，瞬間剔除牲畜皮肉的利器。
但這東西若套在人手上，隻需在頸後輕輕一抹，便能將整張人皮完整卸下。
此刻，那金絲指環並非對著任何人的脖頸，而是勾住了一根埋在操縱桿把手內側的極細銅弦。
這不是控製舞台升降的機關，這是引爆整個地庫沼氣囊的撞針引線。
“趴下！”
沈紙衣的聲音未落，常爺眼底最後一絲屬於活人的掙紮徹底熄滅，取而代之的是絕絕的死灰。
他的兩指猛然發力，就要扣斷那根銅弦。
錚——！
一道淒厲的刀鳴先於銅弦斷裂聲炸響。
裴驚舟甚至沒有看清那個藏在地底的人影是誰，僅憑沈紙衣那一聲厲喝與她目光落點的方位，手中的綉春刀便已裹挾著雷霆之勢，自裂隙上方呼嘯而下。
血光並未噴濺，因為刀太快。
常爺的手腕齊根而斷，那隻帶著“金絲纏”的斷手依舊保持著緊扣銅弦的姿勢，“啪嗒”一聲掉落在積滿灰塵的木闆上。
失去拉力的銅弦瞬間回彈，並未觸發那毀滅性的聲響。
“啊——！”
遲來的劇痛讓常爺爆發出不似人聲的慘嚎，他踉蹌後退，那截光禿禿的手腕此刻才像開了閘的泉眼，腥熱的鮮血噴得滿牆都是。
裴驚舟身形如蒼鷹落地，未等常爺再有動作，刀鞘已重重擊在其後頸風府穴。
慘叫聲戛然而止，這具龐大的身軀像一攤爛肉般癱軟在地。
“別碰他，身上有毒。”沈紙衣攔住了正欲上前的裴驚舟，隨後從懷中掏出一塊素帕，裹住手掌，撿起了地上那隻斷手。
她撥開斷指，小心翼翼地取下那枚染血的金絲指環，對著微光一照。
指環內側，竟卡著一片隻有指甲蓋大小的、極薄的半透明皮屑。
“這常班主，不僅是個唱戲的。”沈紙衣的聲音冷得像地底的寒風，“他是個剝皮匠。”
裴驚舟眸光微凝，順著那噴濺的血跡看向四周的牆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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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黑暗昏惑，未曾細看。
此刻借著從裂隙投下的光束與常爺懷中跌落的火摺子，這間地下密室的真容終於顯露出來。
這哪裡是什麼機關控製室，分明是一處令人作嘔的剝皮作坊。
四麵牆壁上釘滿了密密麻麻的木楔，每一個楔子上都掛著一張灰白色的人臉。
那些臉經過特殊的硝製和風乾，如同蟬蛻一般輕薄，五官輪廓卻清晰得令人心驚。
有的尚未完工，邊緣還殘留著暗紅的血漬；有的已經上好了妝，變成了戲台上光彩照人的“名角兒”。
沈紙衣屏住呼吸，走向那麵牆。
這裡的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明礬、丹砂和腐屍的怪味，那是她在《黃泉紮紙錄》記載的“畫皮術”篇章中聞到過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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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指尖在那些麵具上逐一劃過，最終停在了角落裡幾張尚未上妝的素麵上。
這幾張麵具的質地比戲子的皮膚更為粗糙，且膚色偏黑，顯見生前常年經受風吹日曬。
沈紙衣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張麵具的下頜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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