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園已被清空，隻留幾盞被風吹得忽明忽滅的宮燈。
四下的紅綢在暗夜裡翻湧，像極了某種在暗處窺伺的軟體活物。
沈紙衣站在戲台正中，也就是柳雲霜頭顱落下的位置。
腳底的木闆還殘留著洗不凈的暗紅，她沒有避諱，撩起衣擺席地而坐。
從懷中取出的並非尋常黃紙，而是一張質地厚重、色澤如鐵的“青蚨紙”。
這種紙極沉，隻有用指尖血化開硃砂，才能賦予其短暫的浮力。
沈紙衣咬破舌尖，腥甜入口的瞬間，指尖已在紙上飛快遊走。
並非剪裁，而是以指力硬生生撕扯。
片刻後，一隻翼展足有兩尺長的紙梟在陰影中成型。
她並未停手，又從袖口抖落七八隻指甲蓋大小的紙蜘蛛，迅速黏附在紙梟的腹部。
隨著一口如蘭氣息噴在紙梟的雙目位置，那死物猛地撲騰了一下翅膀，無聲地拔地而起，直衝漆黑的穹頂。
沈紙衣合上雙眼，視野瞬間被撕裂成無數個破碎的畫麵。
那是紙梟俯瞰的視角，也是腹下那些蜘蛛複眼拚湊出的微觀世界。
高處的寒風比地麵凜冽得多。
紙梟盤旋在縱橫交錯的房梁之間，這裡的每一根楠木大梁都積滿了百年的陳灰。
忽地，左側的一隻紙蜘蛛腿腳一軟，像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絆了一下。
沈紙衣心神微動，操縱紙梟懸停，釋放出那隻蜘蛛。
視線隨著蜘蛛落下，攀爬。
在那根並不起眼的主梁下方，竟然密密麻麻地布滿了絲線。
這些絲線並非胡亂纏繞，而是呈現出一種極具韻律的幾何狀，每一根線的盡頭，都連接在戲台四角那四隻巨大的擴音空甕上。
這些空甕本是為了攏音，讓角兒的唱腔能傳得更遠。
沈紙衣甚至能在那根極細的金絲上，感受到尚未散去的震顫餘韻。
這就是兇器。
她在腦海中飛快復盤：柳雲霜的《長生殿》唱到最高亢的“馬前死”時，聲波在空甕中形成了恐怖的共鳴。
這共鳴瞬間拉緊了連接在甕口的“天蠶金絲”，將原本鬆弛垂落、足以容納一人身高的絲網，在那一剎那綳成了最鋒利的絞索。
柳雲霜那絕美的旋轉，不過是將自己的脖頸主動送進了這張早已張開的獵網。
“樑上三寸，正北坎位。”沈紙衣猛地睜眼，目光如炬射向頭頂的黑暗。
身側風聲乍起，裴驚舟根本無需多問，腳尖在朱紅立柱上一點，整個人如一隻黑鷹般騰空而起。
綉春刀的刀鞘準確地撞擊在沈紙衣所指的方位。
聲音發空。
裴驚舟單手扣住梁木，另一隻手在積灰處摸索，指尖觸到一個微凸的機廓。
用力一按，一塊兩尺見方的木闆彈開，露出了裡麵的暗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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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暗格中取出一物，縱身躍下，穩穩落在沈紙衣麵前。
那是一個烏木匣子，匣底刻著一個古篆的“墨”字，筆鋒陰狠，透著股邪氣。
裴驚舟挑開匣蓋，一股令人作嘔的生澀氣味撲麵而來。
匣中靜靜躺著的，是一張尚未完工的人皮麵具。
麵具隻有半張臉，邊緣還帶著新鮮的血絲，皮下的脂肪被颳得極薄，薄到透光。
那五官雖未畫完，但眉眼間的輪廓，分明與那死去的柳雲霜有七分相似。
“兇手一直在上麵看著。”裴驚舟的聲音冷得像冰渣，手指按在那“墨”字上，“他在等這齣戲唱完，或者說，他在等這一刀切下去的效果，好來修正這張皮的尺寸。”
沈紙衣盯著那半張麵具，眉頭緊鎖：“這不是一般的畫皮師。尋常剝皮，圖的是那張皮的完整。但這人……他在根據死者的骨相來‘裁剪’麵具。柳雲霜的死，不僅是殺戮，更是他的一次‘打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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