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的地磚涼得透骨，寒氣順著膝蓋往上爬，像是要把人凍在原地。
沈紙衣低垂著頭，視線裡隻有眼前這方寸之間的金磚，以及前方不遠處，裴驚舟那雙沾染了些許灰燼的黑緞官靴。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怪異的味道——那是龍涎香的瑞氣，混雜了那堆焦黑機關骨架散發出的惡臭。
“墨家棄徒，私盜梁王府信物，妄圖以邪術亂京。”裴驚舟的聲音在大殿內回蕩，平穩得聽不出一絲波瀾，彷彿昨夜那個踩著屍骨、滿身殺氣的修羅根本不是他，“臣已將其誅殺，此乃從其屍身上搜出的雙頭蛇紋私印，請陛下過目。”
沈紙衣盯著地麵的紋路，心跳慢了半拍。
這就是權術。
明明是梁王府豢養妖人，甚至可能涉及早已滅門的沈家舊案，到了裴驚舟嘴裡，卻成了“墨唯生私盜信物”。
這一改，既保全了皇室宗親的顏麵，避免朝局動蕩，又把那枚私印當成了懸在梁王頭頂的一把利劍。
上方傳來一陣布料摩擦的輕響，緊接著是太監尖細的傳喚聲，以及皇帝那把略顯蒼老卻威嚴十足的嗓音。
“愛卿做得好。至於這位……”
那道目光如有實質，沉甸甸地落在沈紙衣的背脊上。
“擡起頭來。”
沈紙衣依言擡頭，卻謹守著規矩，目光隻落在皇帝明黃色的衣擺處。
那裡掛著一枚精緻繁複的如意香囊，隨著皇帝的動作輕輕晃動，散發出一股極淡的幽香。
“一介布衣女子，竟能破此等奇詭機關，沈家紙紮，確實有點門道。”皇帝的語氣裡聽不出喜怒，隻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審視，“既然有此絕技，便不該埋沒於市井。朕特賜你金牌一麵，封‘鬼手判官’，準你自由出入三法司，見官不跪。”
那一刻，沈紙衣感覺手心裡被塞進了一塊冰涼堅硬的金屬。
不是恩賜的喜悅，而是一種更為沉重的枷鎖感。
這塊金牌，意味著她徹底從陰暗的紙鋪角落，被推到了這波譎雲詭的朝堂風暴中心。
走出宮門時，日頭已經升得老高，卻照不暖大理寺森嚴的青石闆路。
大理寺庭院內，氣氛有些古怪。
往日裡那些眼高於頂的捕快們，此刻都在假裝忙碌，餘光卻時不時地往這邊瞟。
段無影抱著刀，像尊門神一樣堵在卷宗室的門口。
他身上的黑衣換了一套新的，但那股常年洗不掉的鐵鏽味還在。
看見沈紙衣走近，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冷哼或是嘲諷，而是沉默地站直了身子。
沈紙衣腳步未停，正準備繞過他。
“接著。”
一個黑沉沉的木匣子被拋了過來。
沈紙衣下意識擡手接住，手腕微沉。
打開一看，裡麵整整齊齊碼放著她之前被扣押的工具——竹篾刀、骨剪、甚至還有那一小罐用來畫睛的硃砂。
每一件都被擦拭得乾乾淨淨，刃口泛著寒光，顯然是被人精心保養過。
“昨夜那隻機關骨架……”段無影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視線飄向別處，“若是隻有兄弟們的刀，恐怕砍卷了刃也破不開。你是對的，對付鬼神邪說，還得用鬼神的法子。”
他說完，後退半步，雙手抱拳，竟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下屬見上官的常禮。
“沈顧問，請。”
這一聲“顧問”，喊得不輕不重，卻讓周圍那些豎著耳朵的捕快們瞬間明白了風向。
沈紙衣合上木匣，指尖在光滑的蓋麵上停頓了一瞬，隨後微微頷首，算是受了這禮，擡腳跨過了門檻。
對於她來說，尊嚴不是靠別人施捨的，是靠昨夜那把插進心臟的刀掙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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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來。”
裴驚舟並沒有在正堂停留，而是徑直穿過了前廳，帶著沈紙衣走向了大理寺檔案室的最深處。
那是連段無影都無權涉足的禁地——“天”字型大小暗庫。
厚重的石門在機括聲中緩緩開啟，黴味夾雜著陳舊的紙墨氣息撲麵而來。
這裡沒有窗，隻有牆壁上幾盞長明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
裴驚舟走到最裡側的一排架子前，手指在一塊看似普通的青磚上有節奏地敲擊了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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