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供”字。
字體被磨損得隻剩下左半邊的立人旁，但凹槽裡嵌著的並非泥垢，而是一種暗紅色的、混合了硃砂與金粉的特製印泥。
這種印泥，沈紙衣隻在每年歲末給宮裡送“桃符”時，在內務府造辦處的入庫單上見過。
一個本該在冷宮送餿飯的低等太監腰牌，卻沾染了造辦處專供高層核驗的印泥。
“這書生不僅是個邪修，還是個倒賣宮中‘廢料’的二道販子。”沈紙衣用指甲剔出那點紅泥，在指尖撚開，“這種金砂印泥，隻有在銷毀宮中損壞的貴重器物時才會用到。他頻繁出入造辦處，是在‘收貨’。”
至於收的是什麼貨，地上的那灘黑水已經給出了答案。
兩個時辰後，裴驚舟拿著皇帝硃批的“整飭宮宴紙紮”的手諭，帶著一身素衣的沈紙衣跨入了大理寺的馬車，直奔椒房殿。
理由冠冕堂皇——太後壽誕在即，原定的紙紮陳設似有不祥之氣，需請高人重新勘驗。
椒房殿內暖香襲人，與陰暗潮濕的枯井密室宛如兩個世界。
沈紙衣低眉順眼地跟在負責引路的劉公公身後，目光卻並未被殿內金碧輝煌的擺設吸引，而是死死盯著迴廊下那一排隨風輕晃的宮燈。
這些燈做得極巧，並未用常見的六角或八角骨架，而是整體呈圓潤的橢圓狀，燈麵透出一種溫潤如羊脂玉般的色澤，內裡的燭火透過燈罩，竟暈染出一層淡淡的肉粉色。
太“潤”了。
尋常宣紙哪怕上過桐油，也不可能這般吸光又不透光，且隨著風吹，那燈罩竟有一種微妙的、類似皮肉拉伸的彈性顫動。
趁著劉公公轉身嗬斥小太監擦拭立柱的間隙，沈紙衣腳下一錯，借著整理袖口的動作，極快地貼近了最近的一盞宮燈。
她指尖夾著一枚用來給紙人開眼的極細竹籤，在那燈罩不起眼的底座邊緣輕輕一挑。
沒有紙張撕裂的脆響，竹籤陷入了一種綿軟而堅韌的阻滯中。
沈紙衣湊近細看，隻見被挑開的微小創口處，並未露出紙漿的纖維，反而滲出了一點乾涸的油脂，而那燈罩的紋理，在逆光下呈現出一種細密的、宛如毛孔般的排列。
那是少女背部最完整、最細膩的一塊皮，經過特殊藥水鞣製，撐在骨架上，點燈後便如美人麵若桃花。
這一排迴廊，足足掛了四十九盞。
“沈姑娘對這宮燈似乎情有獨鍾？”
一道尖細陰柔的嗓音突兀地在耳邊炸響。
沈紙衣手腕一抖，那枚竹籤瞬間縮回袖中，她並未驚慌回身，而是維持著觀察的姿勢，指尖順勢在燈骨上輕輕叩了兩下，發出沉悶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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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燈骨用的雖是湘妃竹，但弧度彎得有些過了。”沈紙衣緩緩轉過身，臉上神色如常，帶著手藝人特有的挑剔，“紮製‘萬壽山’需要借鑒各類骨架結構，民女見這燈做得奇巧，一時技癢，想看看它是如何藏住接頭的。”
劉公公那張白得有些發青的臉上掛著笑，眼神卻像毒蛇一樣在沈紙衣的手指和那盞燈之間遊移。
他手裡盤著兩顆核桃，那是兩顆被盤得油光鋥亮的人頭骨打磨而成的。
“咱家倒是忘了，沈姑娘是行家。”劉公公上前一步，那股濃烈的蘭麝香氣直衝沈紙衣鼻端，卻掩蓋不住底下那一絲若有似無的腥氣，“既然是為太後辦事，那便看個仔細。隻是這宮裡的東西嬌貴，沈姑娘的手……可要穩當些。”
他說著，擡手替沈紙衣拂去肩頭並不存在的灰塵。
就在這電光火石的接觸間，沈紙衣微微欠身行禮，藏在袖中的左手拇指極快地彈動了一下。
一枚隻有指甲蓋大小、薄如蟬翼的紙屑，順著劉公公躬身的空檔，悄無聲息地滑落進他那寬大的衣領深處。
那是一枚“紙蟊”，用屍油浸泡過，最喜生人汗味，一旦沾身，遇熱即化，隻會留下一道隻有沈家秘書才能嗅到的特殊黴味。
“多謝公公提點。”沈紙衣退後半步，垂下的眼簾遮住了眸底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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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皇城司的巡防換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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