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誌強被帶進審訊室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像鍍了一層銀。他穿著那件深色的大衣，坐在椅子上，手銬已經取下來了，手腕上留下兩道紅印，紫紅色的，像兩道疤。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曲，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瘦，青筋暴起，指節粗大，指甲剪得很短。它們沒有殺過人，但它們指過路。它們指過那些女人的方向。
審訊室的燈很亮，慘白的，照得他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他的皮膚很薄，幾乎透明，能看見下麵的青筋，像河流一樣蜿蜒。他的嘴唇乾裂，起了一層白皮，下巴上有沒刮乾淨的胡茬，白白的，硬硬的，像冬天的枯草。他沒有說話，沒有動，像一尊雕塑。他的眼睛半睜半閉，嘴唇微微動著，像在說什麼，又像在念什麼。那是他妻子的名字。秀蘭。他念了那麼多年，念了幾萬遍。念到嘴唇起了繭，念到舌頭磨出了血。他還在念。
江波坐在他對麵，麵前攤著筆錄本。劉桐坐在旁邊，手指放在鍵盤上，等著。湯圓沒有跟來，它老了。它在家陪著秀英。審訊室裡很安靜，隻有日光燈嗡嗡的響聲，像無數隻蒼蠅在耳邊盤旋。那聲音很煩，但沒有人去關。他們已經習慣了。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著，秒針一下一下地跳動，每一秒都像一年。
「陳誌強，你知道為什麼把你帶到這裡來嗎？」
老人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睛渾濁了，但還有光。那種光，是等了很久的人才會有的，是終於等到什麼的人才會有的。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像在咽什麼東西。「知道。我殺了那些人。我殺了那些叫秀蘭的女人，我殺了那些像秀蘭的女人。我殺了王秀蘭，殺了那些夜跑的女人，殺了那些死在江邊的女人。我殺了那麼多人。我等了那麼多年，等你們來抓我。你們來了。我等到了。」
江波的手握緊了筆。「你殺了哪些人？你殺了多少個？你能記住她們的名字嗎？你能記住她們的臉嗎？你每天晚上夢見她們嗎？」
老人的眼淚流下來。那眼淚從深陷的眼窩裡湧出來，順著那些乾涸的河床一樣的皺紋往下流，一滴一滴的，滴在大衣上，滴在桌上，滴在地上。「我記不住了。太多了。我殺了幾十年，殺了幾十個。我隻記得她們都叫秀蘭，或者長得像秀蘭。我記不住她們的名字，記不住她們的臉。她們在我夢裡，都長著同一張臉。秀蘭的臉。她笑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像月牙。她穿著碎花布衫，紮著兩條辮子。她站在江邊，看著我。她問我，誌強，你為什麼要殺她們？我回答不了。我等了你那麼多年，等你來問我。你來了。你問我了。我回答了。我後悔了。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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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波的眼淚流下來。「你為什麼要殺她們？她們跟你有什麼仇？她們隻是叫秀蘭，隻是長得像秀蘭。她們不是她。你為什麼要殺她們？你殺了她們，你妻子能活過來嗎？你能不恨了嗎？你能睡著覺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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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渾濁了，但還有光。「因為我恨。我恨這座城，恨這條江，恨那些活著的人。我妻子死了，她們還活著。她們叫秀蘭，她們像秀蘭，但不是她。我恨她們。我殺了她們。我恨了那麼多年，殺了那麼多人。現在不恨了。等了你那麼多年，不恨了。你來了。你問我了。我回答了。你可以走了。你抓我吧。你判我吧。你殺了我吧。我該死了。」
江波站起來，走到窗邊。陽光照在江麵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子。那些名字，那些對不起，都在他心裡。現在又多了一個名字。陳誌強。他也是站在門口看著的人。他也什麼都做不了。他也說了對不起。但他殺了人。他殺了那麼多人。他該死。他轉過身。「你認識先生嗎？周遠山。你認識他嗎？他記了那些名字三十多年。他寫了那麼多對不起。你去找過他嗎？你問過他什麼？他跟你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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