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後門,試了試門把手,還是鎖著。他蹲下去,看了看門鎖。老式的掛鎖,鏽得厲害,鎖眼都堵死了,但還能用。
湯圓在門口嗅了嗅,突然衝著門叫起來。那叫聲又急又尖,在安靜的街上格外響亮。它的毛豎著,尾巴繃直,像是在告訴主人:裡麵有什麼。
江波站起來,回到前門。「老太太,您有鑰匙嗎?」
老太太搖頭。「沒有。他走了以後,門就一直鎖著。十幾年了,沒人進去過。房東也死了,他兒子在外地,不管這房子。」
江波看了看那扇門。木頭的,老式的,門板已經有些朽了,邊角發黑,門框上還有去年貼春聯留下的漿糊痕跡。他用肩膀頂了一下,門沒動。再頂一下,門框發出一聲刺耳的嘎吱聲,像是木頭在呻吟。第三下,門開了。
一股濃烈的黴味撲麵而來,嗆得他咳嗽了兩聲。屋裡很暗,窗簾拉著,透不進多少光。江波打開手電筒,光束切進黑暗,照出一片狼藉。
桌椅、藥櫃、一張診床,都還在,上麵落滿了灰,灰有指節那麼厚。藥櫃裡的藥瓶還在,空的,有的碎了,碎片散落在櫃子裡。牆上掛著一幅人體骨骼圖,紙張發黃,邊角捲曲,圖上的人骨架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地上散落著一些紙張,有的發黃,有的發黴,有的被老鼠咬過。
江波在屋裡轉了一圈。診所不大,一目了然。他走進後麵的房間,是臥室。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床上還鋪著被褥,灰濛濛的,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衣櫃門開著,裡麵掛著幾件舊衣服,已經發黴了。桌上放著一盞檯燈,一個水杯,還有一本檯曆。
他拿起那本檯曆。2010年的。檯曆紙已經發黃變脆,邊角捲曲。他翻到關大海走的那一個月——五月。檯曆上寫著幾行字,字跡很潦草,歪歪扭扭的,像是寫的人手在抖,又像是在很急的情況下寫的:
「5月3日。有人來找我。他來了。他還是那個樣子,沒變。他還是叫我老關。他說好久不見。」
「5月4日。他說,該走了。這裡不能待了。他說,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說,你是個聰明人,知道該怎麼做。」
「5月6日。走了。再也不回來了。這輩子,對不起那些人。但我沒辦法。」
江波看著那幾行字,手在發抖。那個人來了。他讓老關走。老關就走了。他讓鄭建國閉嘴,鄭建國就閉嘴了。他讓董建華壓案子,董建華就壓了。他讓那些人消失,那些人就消失了。他到底是誰?他怎麼能讓所有人都聽他的?是錢?是權?還是恐懼?
他放下檯曆,打開抽屜。抽屜裡很亂,有舊報紙、空藥盒、幾支筆,還有幾張照片。他拿起那幾張照片。
第一張,是兩個人。一個年輕男人,穿著白大褂,站在診所門口,笑得很憨厚。是老關,三十年前的老關,頭髮還是黑的,臉上沒有皺紋,眼睛亮亮的。旁邊站著一個人,戴著帽子,低著頭,看不清臉。但那個人的站姿,江波認得——兩腿分開,左手插在口袋裡,肩膀微微往右傾斜。和站在阿珍門口的那個人,一模一樣。
江波的手在發抖。老關和那個人合過影。他們是認識的。他們站在診所門口,像朋友一樣,肩並肩。那個人來過老關的診所,不止一次。他讓老關幫他治過傷?還是隻是來聊天?老關知道他是誰。他見過他的臉,聽過他的聲音,知道他的名字。但他不敢說。
他拿起第二張。是江邊的照片。老浮橋,那間屋子,那堵牆。照片上,那間屋子還完整,沒有塌,屋頂的瓦片整整齊齊的,門也關著。門口站著一個人,是阿珍。挺著大肚子,手扶著門框,臉上帶著笑。她穿著碎花布衫,紮著兩條辮子,笑得很溫柔。旁邊站著一個人,戴著帽子,低著頭。他站在阿珍身邊,離她很近,像朋友,像鄰居,像什麼都不是。
江波看著那張照片,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那個人,認識阿珍。他站在她身邊,和她說話,也許還幫她做過什麼。阿珍信任他,所以才會讓他站在身邊。然後他站在門口,看著她被殺。他站在那裡,看著丁老三掐死她,看著她的血從嘴角流出來,看著她的眼睛慢慢閉上。他沒有動。
他拿起第三張。是幾個人站在江邊。有老關,有鄭建國,有董建華,還有那個人。他們都穿著便衣,站在江邊,像是在聊天,又像是在等什麼。鄭建國笑著,董建華也笑著,老關也笑著。那個人沒有笑,他低著頭,看著江水。
背麵寫著一行字:1992年,老浮橋。字跡是老關的,一筆一劃,寫得很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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