勸業場前,薛巳早已沒了半分立足之地。
卦攤被人掀翻在地,騙子的名聲傳遍整條街,從家裡帶來的本錢揮霍得七七八八,兜裡僅剩幾枚叮噹亂響的硬幣,想買兩個硬饅頭墊肚子,都要在心裡掂量再三。
眼角被林海揍出的傷痕還未消儘,皮肉泛著淡紫;昨天被腳行漢子推搡摔打的淤青,更是青一塊紫一塊貼在身上,每走一步,都牽扯著筋骨發僵發酸。
他縮在街角冰冷的牆根下,路人鄙夷的議論聲一字不落地鑽進耳朵裡:
騙子、瞎忽悠、外地來的神棍,字字句句都像細針,狠狠紮在他心上。
薛巳又慌又恨,恨自己沒真本事,恨天津人不給活路,更恨自己連喬陽的半分能耐都趕不上。
正當他蔫頭耷腦,盤算著實在不行就捲鋪蓋滾回老家時,一道輕柔溫和的女聲,忽然在他麵前輕輕響起:
「請問,你是從寶坻來的先生嗎?」
薛巳猛地一激靈,盲眼下意識朝著聲音來源抬起,聲音控製不住地發顫,卻又藏著幾分求生似的期待:
「是、是!我土生土長寶坻人,如假包換!」
「我叫聞靜。」姑娘語氣溫軟,「我有個同學叫蘇月,嫁的就是你們寶坻的喬陽,你認識他嗎?」
一聽見「喬陽」二字,薛巳瞬間精神抖擻,嗓門都不自覺亮了八度:
「認識!咋不認識!喬陽那是我過命的哥們弟兄!我們一塊兒在寶坻摸爬滾打,交情鐵得沒話說!」
聞靜頓時鬆了口氣,臉上露出幾分同鄉相見的親近:
「原來是自己人。去年喬先生來天津時,曾經救過我的命。看你一個人在外擺攤不容易,正好到飯點了,我做東,請你去旁邊飯店吃口熱乎飯。」
這話一落,薛巳整個人都飄飄然起來。
長這麼大,除了家裡親人,從沒哪個年輕姑娘對他這般客氣,還主動請他下館子。
他眼瞎心可不瞎,越琢磨越覺得不對勁——這聞姑娘,莫不是看他模樣周正,又聽說他跟喬陽是兄弟,暗地裡看上自己了?不然平白無故,憑啥對一個瞎子這麼好?
心裡一美,先前的落魄霎時一掃而空。他故意端起幾分架子,慢悠悠開口:
「既然聞姑娘盛情相邀,那我就不客氣了,多謝姑娘好心。」
聞靜輕輕扶著他的胳膊,走進附近一家小飯館。
剛一落座,薛巳就忍不住擺起派頭,不等對方多問,自己先滔滔不絕吹了起來。
聞靜客氣問他在天津生意順不順,薛巳胸脯一挺,滿嘴跑火車:
「順!咋會不順會?我薛巳在寶坻那是響噹噹的神算,這次來天津不過是小試牛刀。
之前隻是運氣稍差,等過幾日時來運轉,賺個百八十塊的,那都不叫事兒!」
聞靜又問起喬陽和蘇月的近況,薛巳更是吹得沒邊:
「喬陽能有今天,少得了我指點?當初他擺攤混飯吃,還是我教的門道!在我們老家,誰家有大事小情不找我薛巳?
紅白喜事、吉凶禍福,我一掐算就準,十裡八鄉沒人敢不敬著!」
他一邊胡吹大氣,一邊端起聞靜點的白酒,咕咚咕咚地灌著。
烈酒辣得他齜牙咧嘴,卻仍強裝豪邁,拍著桌子嚷嚷:
「不是我吹,在寶坻,提我薛巳的名字,就沒有不給麵子的!
這次來天津,本來想闖出一番名堂,讓你們天津人也見識見識,咱寶坻神算的本事!」
聞靜越聽眉頭皺得越緊,隻覺得這人滿嘴空話、輕浮至極,與沉穩可靠的喬陽根本不是一個檔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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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礙於喬陽和蘇月的情麵,隻能勉強應付:
「薛先生原來這麼厲害……」
薛巳半點聽不出語氣裡的敷衍,反倒當成了真心崇拜,再加上酒勁兒一衝,腦子徹底發昏。
聽著姑娘輕柔動聽的聲音,他不禁心猿意馬,借著酒膽伸手就朝聞靜胳膊摟去,嘴裡嬉皮笑臉地念叨:
「聞姑娘,你人長得俊,心又善……我看你對我也挺上心,不如……咱倆處處對象?」
話音未落。
「啪——!」
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他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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