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塵·四時祭與合葬（續）
合葬的工序做得妥帖，六姊妹並排立在新立的合葬墓碑前，碑上父母的名字挨得緊緊的，一筆一劃都藏著姊妹六人藏了多年的心願。母親走得早，那時小滿和小芽還隻是懵懂孩童，對母親的印象大多是姐姐們口中溫柔的模樣，是縫補衣物的指尖，是熬粥時飄出的暖香；父親陪著她們走過更長的歲月，用粗糙的手掌撐起整個家，如今兩人終於在塵土裡相伴，再也不用各自孤單。
風輕輕拂過，吹走了紙錢燃盡的餘灰，也吹軟了姊妹們眼底的酸澀。沒有嚎啕大哭，隻有壓抑了許久的釋然，在心頭慢慢散開。大姐抬手擦了擦眼角，聲音依舊是慣常的沉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爸，媽，這下你們倆作伴了，往後不用惦記我們，好好過自己的日子，別再像這輩子一樣，隻顧著操勞兒女。」
二姐宋夏荷把那把繡了雛菊的舊蒲扇，輕輕放在墓碑旁的青石上，這把扇子陪了父親多年，扇骨被歲月磨得溫潤，扇麵上的雛菊繡紋早已褪色，那是當年從雲南帶回來的物件，藏著一段母親帶著她們六姊妹，千裡尋父的滾燙回憶。「媽，你在世時總疼我們，爸一輩子顧家，如今你們在一起，互相照顧，我們也就徹底安心了。」她輕聲說著，思緒瞬間飄回那段翻山越嶺的漫漫路途，眼眶愈發溫熱。 ->.
三姐宋秋玲把食盒裡的小米粥又添了半碗，放在碑前，那是父母都愛喝的稠粥，熬得軟糯香甜，是她跟著父親的手法練了無數次才有的味道。她望著碑上緊緊相依的名字，忽然想起母親當年攥著她們的手，一遍遍說「咱們去找你爸，一家人團圓」的模樣，那時候家裡窮，母親拖著六個年幼的女兒，硬是憑著一股執念，踏上了去雲南的漫漫長路，隻為見一見遠赴抗美援越、多年未歸的父親。「爸，媽，家裡的味道一直都在，老屋的火從沒斷過，我們姊妹六個，不管走多遠，心都拴在一起，逢年過節都會回老屋，也會常來看你們。」
四姐宋冬雪默默把墳頭的雜草拔得乾淨，又用乾淨的布把墓碑擦得鋥亮，她向來不善言辭，卻總用最細緻的行動表達心意。這些年，她跟著大姐操持家事，學著照顧姊妹，早已褪去了年少的毛躁，成了家裡踏實的幫手。此刻指尖撫過冰冷的墓碑，腦海裡全是年少時在雲南邊境，母親牽著她們的手，初見父親時的場景，心裡翻湧著無盡的思念與溫情。
小滿和小芽站在姐姐們身後，兩人緊緊牽著手，她們是姊妹裡最小的兩個，對雲南尋父的記憶模糊，卻總聽姐姐們說起那段往事。她們把帶來的奶糖輕輕放在碑前，那是父親小時候常給她們買的糖，也是母親生前偶爾會揣在兜裡給她們留的甜。小芽的聲音輕輕的，帶著少女的軟糯，卻格外堅定：「爸，媽，我們長大了，會幫著姐姐們打理家事，會好好過日子，我們六個永遠不分開，永遠是一家人。」小滿在一旁點頭，眼裡滿是認真：「姐姐們總說，當年媽帶著我們去找您，走了好遠的路，我們都記在心裡。」
那段刻在姊妹六人骨血裡的回憶，是母親用柔弱的肩膀，撐起全家的期盼，帶著她們遠赴雲南尋父的時光。當年父親響應號召，參加抗美援越戰爭，作為鐵道兵從雲南出境，奔赴越南戰場。敵機的轟炸、惡劣的環境、槍林彈雨的危險，他都咬牙扛了下來，和戰友們一起搶修公路、保障物資運輸，用血肉之軀築起邊境的交通生命線，守護家國安寧。戰爭結束後，他又主動留在雲南邊境，參與邊防建設與後勤保障，一別家鄉數年，隻能靠寥寥書信，寄託對妻子和六個女兒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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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在家日夜牽掛，看著日漸長大、總念叨著要爸爸的女兒們，終於下定決心，要帶著孩子們去雲南，見見日夜思念的丈夫。那時候家裡條件艱苦，沒有多餘的路費，母親變賣了家裡僅有的幾件首飾，湊夠了盤纏，拖著最大不過十幾歲、最小還在蹣跚學步的六姊妹，踏上了千裡尋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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