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的一瞬心軟。
葉闌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聲音底色的突變,以及那完全違背了一個嗜殺成性的九千歲應有本能的“護持”動作。
一個太監,一個傳聞中生啖人肉、剝皮抽筋的活閻王,在生死搏殺的關頭,為什麼會因為對手的一點舊傷而自亂陣腳?
除非……他根本不想傷她!
葉闌眼底精光大作。她根本不管肩頭撕裂的劇痛,任由冷汗浸透了額發。她將全身剩餘的所有力氣,全都灌注在了死死抓著蟒袍袖管的右手上。
她的手指猶如鷹爪,死死摳住了那蜀錦袖口內側極其隱秘的縫線處。
“讓我看看……你到底是誰!”
葉闌咬緊牙關,借著宴無垢卸力去托她肩膀的零點一秒,腰部猛然向後一擰,整個人猶如一張崩到極致的滿弓,右手向外側狠狠一撕!
“嘶啦——!!!”
一聲極其沉悶、又極其刺耳的布帛碎裂聲,在逼仄寂靜的車廂內轟然炸響。
堅韌無比、用金線與冰蠶絲混織而成的東廠九千歲蟒袍,竟被硬生生從袖口一直撕裂到了手肘!
碎裂的緋紅布料如破敗的蝴蝶般在空中飛舞。
馬車外,醞釀了半夜的風暴終於壓製不住。狂風掀起車廂厚重的帷裳,一陣淒冷的夜雨夾雜著水汽狂湧而入,吹滅了車廂內僅剩的一盞氣死風燈。
整個空間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純粹黑暗。
但僅僅是一瞬。
“轟隆——!”
雲層深處,一聲驚天動地的春雷炸響。緊接著,一道慘白到令人目眩的粗壯閃電,猶如天神劈落的利劍,狠狠撕開了京城墨色的夜空。
那耀眼的冷光順著被狂風掀開的轎簾縫隙,毫無阻礙地照進了車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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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在這一刻仿佛被無限拉長。
畫麵,在閃電的冷光中定格。
那隻失去袖袍遮掩的左臂,完完整整地暴露在了葉闌的視線之中。
那絕對不是一具深宮太監應有的手臂。
沒有因為淨身而導致的肌肉萎縮,沒有常年不見天日的蒼白與陰柔。那是一條結實、修長、蘊含著恐怖爆發力的手臂。麥色的肌膚上,隱約可見幾道極淡的陳年箭傷留下的白痕,彰顯著這具身體的主人,曾經在怎樣慘烈的修羅場中摸爬滾打過。
但這些,都不是讓葉闌呼吸停滯的原因。
她的視線,死死地釘在了那條手臂的手腕內側。
在那裡,赫然橫亙著一道深褐色的、猙獰扭曲的舊刀疤。那疤痕的形狀極為特殊,是一橫一豎交疊在一起,宛如一個淒厲的“十字”。疤痕的邊緣還帶著些許難以褪去的烏青色,那是當年劇毒入骨後,刮骨療毒留下的永久印記。
這世上,能模仿容貌,能改變聲音,但絕對不可能有人,能一模一樣地複刻出這道疤痕的紋理和毒素的沉澱!
“轟——”
腦海中仿佛有一萬噸炸藥同時引爆,炸得葉闌耳鳴陣陣,幾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無數塵封的記憶,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在腦海中瘋狂倒灌。
那是大業七年的上元節。
花燈如晝,遊人如織。她剛穿來不久,帶著四個還像小狼崽子一樣防備她的繼子在街上閒逛。隱藏在暗處的敵對勢力突然發難,淬著見血封喉劇毒的峨眉刺,直奔她懷裡年幼的老四謝明戰而去。
千鈞一發之際,是那個穿著鴉青色常服的男人,那個名義上冷落了她許久的丈夫,毫不猶豫地從人群中撲了出來。
他沒有用兵器,而是直接用左手,死死抓住了刺客那淬毒的峨眉刺!
利刃貫穿了他的手腕,橫向劃開,又被他硬生生垂直拔出,鮮血瞬間染紅了上元節的雪地。
那個總是不苟言笑、威震北疆的鎮國公謝景淵,在毒發倒下前,隻是白著臉,把他們母子幾人護在身後,回頭衝她安撫地笑了笑:
“夫人莫怕,為夫皮糙肉厚,不礙事。”
那道為了護她和孩子而留下的十字形刀疤,從此就烙印在了謝景淵的手腕上,也烙印在了原主的記憶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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