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城深秋的一天,任羅疏第一次扛著外公的傳奇魚竿出門,在任何一個地圖都沒有標記的野水庫,釣上了一個完完整整的人。
棕色的長方形行李箱像一個深色的畫框,禁錮著一團生機勃勃的薄荷綠——一具扭曲的人體。那種程度的扭曲他隻在某個有名畫家的畫作裡見過,同樣的,扭曲帶來的磅礴生命力他也是第一次在切切實實的真人身上看見。
黑色的頭發,毫無血色的皮膚,浸水後的薄荷綠和珍珠白上爬滿了血汙勾勒出的猙獰褶皺。濃烈的顏色刺激著任羅疏的感官,讓每一次呼吸都帶上濃重的血腥味。他哆嗦著,咬牙支撐著陽光帶來的陰冷和血液在血管裡流動的燥熱在身體裡博弈。
任羅疏的表弟任峻朋大喊一聲,認出了箱子裡的人:“宋,宋阿奚?他怎麼在這裡?這,這也不是查爾斯河啊……”
任羅疏並不認識什麼宋阿奚,甚至不明白是哪個宋、哪個阿、哪個奚,但他的身體比大腦更早做出反應。讓他回神的不是任峻朋的喊聲,而是他的身體憑借著本能將扭曲的人體拽出畫框一樣的行李箱時骨骼所發出的駭人摩擦聲。
該文取自:七O酒
而後,他變得不知所措,他顫抖著雙手,不斷地問自己要怎麼樣才能把這個素不相識的人拯救,恍惚間,久遠的記憶浮現,和眼前那抹濃烈的薄荷綠交疊。
那是他記憶裡最燥熱的夏天,湖水卻冷到了骨頭裡,幼年的他被不知名的力量死死摁在岸邊,身體被大大小小的硬物硌得生疼。睫毛上似乎沾著點什麼東西讓他視物不清,耳邊十分嘈雜,有湖水被撥動的聲音,有人聲,還有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
那股來自湖水的腥味熏得他惡心、想吐。
“沒救了,沒救了……”
有人一直在說著喪氣話。
“可惜了。”
“誰家小孩哦,害死個人哦。”
……
可,為什麼沒救了?為什麼沒有人救他們?為什麼得救的是他?
這串疑問縈繞在任羅疏的大腦裡二十多年。
他想,一定還有得救的,一定還有。
從回憶中跳脫出來的任羅疏恢複了視線的清明,他扭頭去向同伴求救,任峻朋這才著急忙慌地掏出手機,說:“是他,我,我報警……”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報警?不對。
警察是抓犯人的,隻有醫生才能救人。
“打120!”任羅疏吼出來,他很久沒有這樣大聲地說話了,這麼一吼,嗓子裡甚至彌散出一股腥甜。
任峻朋卻在勸他:“沒用的,哥,沒救了……”
什麼叫沒救了?不可能。
彼時的周遭的聲響和那時的嘈雜再度在任羅疏的耳邊交疊,天上也像是有兩枚太陽一樣照得人皮膚生疼頭腦發昏,可寒氣卻仍從身體的最深處蔓生。
我,該怎麼救他?
任羅疏盯著岸上的人,漸漸將顫抖的手交纏在一起,放在了他的胸口上,將其按壓。
他隻會這個,但好像也不太會,他很後悔,後悔為什麼當年在課堂上沒有多聽一點,如果多聽一點就不會那麼無助……
任峻朋來拉他:“哥,哥,別這樣,他已經沒了,這種情況沒有人能活下來的。”
“滾開!”任羅疏第一次推開了任峻朋,那是一股他都覺得不可思議的力量。任峻朋被他單手推倒在了地上,他沒有時間去扶或者跟道歉,他現在隻想要這個素不相識的人活下來。
求他活下來。
不夠,心臟按壓根本不夠。
任羅疏粗暴地在腦內搜刮著急救知識,回想起二十多年前的夏天,那些將他包圍的人,用手伸進他的口鼻,有人俯身將氧氣渡進他的嘴裡。
沒錯了。
他捏起眼前人的臉頰,檢查著他的口腔和鼻腔,還算乾淨,於是,義無反顧地將氧氣送給他。
此後,心臟按壓,人工呼吸這樣的動作他重複了十幾遍,但都沒辦法喚醒人亦或者人胸中的那顆心臟。
那些喪氣的話語又響了起來,有二十多年前的,也有剛剛出自任峻朋的口中的。
該放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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