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
農曆七月廿八， 宜結婚。
七月流火，蘇南的夏末依舊熱的厲害，空氣中卷著熱浪， 不過這股熱浪一直滾到郊區，又在連綿起伏的青山阻擋下，已經消散了許多， 碧綠的山腳下， 風中飄著淡淡的桂花香，晨時的露珠還未從葉尖跌落，搖搖欲墜，投射著人群斑駁的影子。
張青寒與趙貉的婚禮舉辦地點， 從國外看到國內又看到國外， 最後柳暗花明，最心儀的地方依舊沒走出青山腳下。
十四年前的今天， 彼時還是趙明淵的他和小青寒坐在悶熱不透風的病房窗戶前， 靠著老舊風扇和窗戶邊那點薄風， 驅散身上的熱汗，縱目眺望遠處隱隱約約的青山， 靛藍色天幕還未被掀開， 牆角下隻聽得見不遠處早起的清潔工人掃地的沙沙聲，靜謐的醫院還陷在昏昏沉沉的夢鄉裡， 兩個被熱醒的頭昏腦漲的人坐在窗邊聊天。
小青寒倚靠著趙貉的肩膀，額頭沁著悶熱的濕汗， 胸口像是藏了一直快要被熱氣溺斃的小黃雞， 啄的她心口煩躁不安。
她問：“哥哥， 以後我們會是什麼樣啊？”
小青寒的語氣茫然。
她的眼睛腫得厲害，昨夜張科儉放話今日要把她帶走， 她哭哭啼啼的睡著，醒來兩隻眼睛腫的不能看，她慶幸天還未亮，哥哥看不太清楚，她的不好意思得以有藏身之地。
趙明淵沉默著，不知如何回答旁邊的小女孩。
以後？
他對她以後的處境看得清楚，他卻什麼也做不了。
他對自己的以後什麼也看不見，因為他不確定有沒有以後。
他不說話，小青寒的目光就牢牢盯著他，昏暗藏藍色的黎明，他分明看不見她的臉，卻能覺察那雙眼裡的期待，在他長久的沉默後變成失望、委屈。
小青寒聲音微哽：“哥哥，為什麼？”
隻是一個暑假，一次住院，什麼都變了。
就連骨折那樣的疼，都變得可以忍受了
趙明淵為人持正，通透，從不說假話騙人，更不會許一些漫無邊際、不著調的承諾，但是女孩的眼淚幾乎要泅濕他的肩頭了。
昨夜，她躺在床上哭的已經夠久了。
所以，他歎了一口氣，疲倦無奈，又帶著撫平人心的沉穩力量。
“小阿裡。”
“嗯？”她移開腦袋，借著窗外漸隱的月色看他。
趙明淵便許諾道：“相信我，以後，我們會好起來的。”
“……好起來？”
六歲的她，悵惘的眼神裡浮出不可思議與期待。
“嗯。”趙明淵握住她的肩頭，再次鄭重許諾：“不知道會是多久，但……一定會。”
將原以為模糊迷離的回憶收攏，借著窗外靛藍色光線，趙貉低頭看向懷裡的人。
“趙貉。”張青寒沙啞的，惺忪中卷著睡意的聲音響起。
趙貉頓了下，“醒了？”
張青寒額頭在他胸口蹭了蹭，好笑道：“半睡半醒的，像沒睡著一樣。”
趙貉愣了下，也跟著笑：“我也差不多。”
一個小時後，兩個人就要起床參加他們的婚禮了，這一夜，他們都沒有完全睡著。
張青寒睜開眼也看向了窗外，她早就發現，透過趙貉的窗戶看遠處青山的視線是最好的。尤其是晨光破曉，第一縷陽光照射過去的時候，白色霧氣在山間繚繞，好似窈窕仙人的白臂纏繞的雲紗。
遠山青翠濃鬱，推開窗戶，山邊的空氣格外清新，山邊一兩聲啁啾鳥鳴，整個空穀變得更靜幽幽了。
適宜舒服，心曠神怡。
此時天還未亮，兩人都靜靜地看著遠山，這一瞬間，似乎靜默的宇宙隻是這麼一間安靜老舊的房子，兩人搖曳在這艘小船上，相伴而行。
“趙貉。”張青寒的聲音打破了這安靜。
趙貉低頭看她，藍色的光影在女人漂亮的臉上落下神秘的麵紗，他看不清她的表情，隻察覺她的眼神帶著淺笑。
她說：“好神奇啊。”
在趙貉未明其意的時候，她又簡單道：“我們。”
趙貉的心口像是敷上了一塊溫熱濕漉的毛巾，在陰寒潮濕的天氣，他的雙腿總要敷上熱毛巾，驅散骨頭裡的酸澀疼痛，熨帖舒服的讓他忍不住閉眼想輕呼一口氣。
此時，她的話就是那塊熱毛巾，他的心跟著變得熱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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