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頭浮上些許無奈,許青嵐想,隻要早一天,不,哪怕隻是早幾個小時,自己都不用這麼糾結。有時候人和人之間的情分不是蜜糖,而是枷鎖,讓人不願靠近,卻又遠不得。 他努力讓自己不要露出不適的表情,保持著鎮定沉穩,從容坐在霍曄床邊 ,和霍曄談論起這種讓他難以接受的話題來,“你想睡我嗎?” 霍曄瞬間臉色漲得通紅,那像是兩把小扇子一樣的鴉黑睫毛顫啊顫,結結巴巴地誠實道,“想、想。” 許青嵐輕輕換氣,再次開口,聲音更加柔和,他像是和自己孩子談心的父母一樣,緩緩道,“想睡一個人,並不代表著你就要得到他,要追求他。” “你還小,對情愛和性-事還沒有一個完全的認知,也缺乏正確的引導,你不一定喜歡男人,可能是青春期荷爾蒙躁動,把我看作了女人,所以才對我產生了衝動。” “或者你的確喜歡男人,但並不一定就喜歡我,可能是你看到我和你母親某些親密的行為,帶入角色後產生了移情——” 許青嵐還沒說完,卻突然被霍曄打斷,霍曄問道,“如果我不做手術,你會有安全感一些嗎?” 許青嵐一愣,蹙眉問道,“什麼?” 霍曄撫上許青嵐的側臉,感受著許青嵐瞬間的僵硬,他看著許青嵐的眼睛,認真道,“許青嵐,你在排斥我,甚至是恐懼我。” “不要怕。” 霍曄輕柔地用指腹摩挲著許青嵐的麵頰,薄薄的繭子讓人感覺有些粗糙,但又很溫暖。 他的聲音有些低,不像大齡的男人那樣質感厚重,而是帶著年少人的清朗,一字一句,讓人聽得都很清楚。 “我不做手術,就一直不能人道,你不要擔心我對你會有什麼越軌的行為。” 許青嵐覺得霍曄實在奇怪,明明老是一副可憐兮兮的缺愛小狗模樣,好像隨便欺負一下就能潰不成軍,但偶爾又會支楞起來。 像之前救人時的決絕,像現在安撫人時的溫柔,已經具備了一個有擔當的,能夠獨擋一麵的成熟男人該有的品質了。 許青嵐避開霍曄的手,恍然間意識到自己其實並不該像教育孩子一樣,去同霍曄說話,霍曄並不需要他的引導,他的心意也不需要他評(kefu)判個該與不該,是非對錯。 許青嵐正視著他,直接道,“我不是同性戀,我不喜歡男人。不能接受和男人有性行為是一方麵,更重要的是,我無法強迫自己和男人談情說愛。” “不管你對我好不好,能不能人道,不喜歡就是不喜歡,我不能因為感動或同情就答應你,這不僅是不尊重你的感情,也是對我自己的不負責任。” “真的不可以嗎?” 霍曄哽咽著問,眼眶裡又泛起淚花。他今天哭了太久了,眼睛都給哭腫了,眼白部分全是紅血絲,瞧著執拗又淒慘。 許青嵐眸底掠過一分不忍,還是狠下心來,果斷地說,“不可以。” 霍曄瞬間哭得更厲害了,他哭的時候沒有什麼撒潑打滾的動靜,就隻是十分輕微的抽泣,於是如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啪嗒掉落的眼淚,砸在被單上的聲響聽起來就格外明顯。 許青嵐偏過頭,目光避開青年那張滿是縱橫淚水的俊朗麵龐,“我先出去了,你不要任性,手術是一定要做的。如果你不做,我接下來真是不知道該怎麼和你相處了。” 該說的話說完,許青嵐起身,走出了急診室。 太陽漸漸落山,冷風將黑暗從窗外一點一點地往醫院裡吹,於是走廊上的燈也儘數被打開。 冷白到幾乎刺目的光照著手術室外漸漸減少的行人,最後隻剩下坐在椅子上的許青嵐。 霍曄被醫護人員推出,許青嵐沒有去看他,也沒有問醫生霍曄選了哪個方案,隻是在確定手術非常成功,霍曄的情況也很穩定後,為霍曄挑選了幾個經驗豐富的護工。 將具體的事宜和護工溝通清楚,許青嵐從霍曄病房外走開,他認為暫時還是不要和霍曄見麵的好,他見了霍曄不知道該說什麼,而霍曄見了他又總是哭,總歸都是煩擾。 上衣口袋中,光腦提示燈閃爍個不停,直到現在才有閒心的許青嵐打開一看,全是來自關迮秋的未接通訊和短信,許青嵐便離開泌尿外科所在的樓層,去往了心內科。 剛按照病房號到達關迮秋不止一次說過的位置,一陣激烈的爭吵就傳入許青嵐的耳中。 透過房門上磨砂玻璃的開窗,隱約可見一個高大健碩的身影背對著門口,而在他不遠處,站在病床前的是兩個矮小一些的身影。 是關敦和他的父母,許青嵐停住了腳步。 關父關母的怒斥聲哪怕隔著一扇門,也依舊尖銳得能紮入血肉。 “關敦,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你是故意的,你覺得弟弟死了,公司就是你的了,是不是?!” “你妄想!你弟弟要是死了,我和你爸就算把所有錢和公司留給旁支,就算捐出去,也不會給你留一個子!” “他是你親弟弟啊,你把他打到心臟病發,萬一他死了,你這是要剜父母的心頭肉啊!” “我給你跪下好不好,你放你弟弟一馬,你別再對他動手了!” 關父關母你一言我一語,又罵又哭,許久才停歇下來。 這時,許青嵐聽到關敦開口道,“他要是還打我女朋友的主意,我下次一定比這次更狠。” 這話顯然又激起了關父關母的怒火,伴隨著扇在關敦臉上的響亮耳光聲,他們開始歇斯底裡地咆哮。 “那個啞巴就是個禍害!你竟然為了他打你親弟弟!你有沒有腦子!” “迮秋會像你這樣,拿個酒吧侍應生當寶?我看你就是嫉妒弟弟比你優秀,所以才借題發揮!” “你也不要打你弟弟了!你打我們吧!你今天就打死我們!反正我們全都礙你的眼了!我們死了你就高興了!” 許青嵐聽到此處,真想直接推門進去打斷關家這對夫婦,但他知道關敦不會想要讓他瞧見此刻的狼狽難堪的。 他在荒星的時候,關敦時不時在信件中同他傾訴家裡的事,可他回到主星後,兩個人通訊更方便了,想見麵也可以隨時能見到,關敦反而不跟他說這些了。 許青嵐想可能是關敦隨著年紀的增長,自尊心也越來越強,所以不願意讓他這個好友知道背地裡的脆弱。 看了看磨砂玻璃透出來的關敦寬厚的肩背,許青嵐放輕腳步,默默離開了。【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