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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真人的猜測隻對了一半,公良至的表現依舊與她所說的話有關。她說到道門十七宗將開的屠魔大會,公良至便覺得左眼中一股戾氣幾乎要破體而出。他將之壓下,就如同把一隻炸開毛的刺蝟摁進體內。
那股凶戾之氣在意識到公良至的疼痛時勉強收了起來,眼中刺痛隻持續了幾息。他向師傅行禮告退,陸真人草草應下,既沒有發現公良至的異狀,也沒發現另一個徒兒的恨意。
陸真人養法寶時,什麼丹藥資源都舍得往裡麵投,至於材料的心情?這種細枝末節不影響大局的小事,她以前就無心去管,何況主材“不在場”的現在?公良至這樣的乖孩子,一直很讓她省心。
公良至在離開大殿時回頭看了一眼,陸真人站在原地,已經走神琢磨起了別的事情。他忽然感到陌生,覺得自己從未看清過這位亦師亦母的修士。
七歲時,把他從荒野中撿起的恩人,真的和記憶中一樣,有著溫暖的手和笑容嗎?還是說那都是後來自己在腦中杜撰的?公良至想不起來。七歲前流浪的記憶模模糊糊,單薄得像張紙,而陸真人的加入並沒讓這種感覺退卻。他怎麼回想,也想不起那時陸真人的表情,隻依稀記得自己的困惑,饑餓,寒冷,卻不曾有多少驚慌或感恩。很長一段時間,公良至都是標準的無情道種子。
直到魏昭像一團烈火,不由分說地衝了進來。
他一直燒啊燒,燒穿了公良至與這個世界之間的壁壘。公良至不記得什麼時候自己被拉了下去,變成一個隻比同齡修士稍顯冷漠的普通人。無色的一切被上了色,有了喜怒哀樂,有了畏懼與期待。說得誇張一點,魏昭點亮了公良至的世界,公良至要如何不愛魏昭?一如飛蛾沒法不撲向燭火。
隻是,當這個世界在公良至麵前展開,當他從單薄的紙人變成一個有血有肉有喜有悲的正常人,他也不可能隻對魏昭上心了。
陸真人一開始就不懷好意,可她給了公良至一口飯吃,讓他成為乾天穀的弟子,而非作為流浪乞兒在某處餓死。陸真人教他是為煉製捕龍印,害他道心破碎,可開始也是她也引領公良至踏上仙途,讓他得以窺見大道。陸真人幾乎讓魏昭身死,但倘若沒有她,不會有魏昭,公良至也遇不到魏昭。
所以,公良至不會攔著魏昭向陸真人複仇,但也絕不會對陸真人出手。
時隔十年,公良至的洞府有童子打掃,和離開時沒半點變化。公良至關上門,開啟禁製,便有一道黑影從他左眼中遊了出來,爬進他耳朵裡。
“陸函波備了獬豸盤。”魏昭語帶譏諷,“可惜不是獬豸陣,否則她說完頭幾句話,自己就該倒下。”
獬豸,額上有角的神獸,能辨曲直是非,將麵前的奸邪者頂倒吞下。以獬豸為名的法寶也能辨別謊言和實話,陸真人將它對準了公良至,想也知道是什麼意思。當然,她可不會用範圍內無差別測謊的獬豸陣。
公良至一直沒說謊話,包括“鬼召是否來找過你”那一句。那句話可是魏昭回答的,鬼召的確沒來找過他自己。
“她恐怕知道了。”公良至說。
魏昭沒死,還成了鬼召,這事兒聽到大部分人耳中都是天方夜譚,但知道魏昭真身的陸真人,未必對此毫無猜測。
“不然哪有上下串聯除魔衛道的閒工夫?”魏昭冷笑道,“她自己沒多少時日好拖,不甘心放過一點把我抽筋剝皮的可能,又不敢自己打頭陣,居然要站在十七宗背後。真是乾天穀好掌門,膽量驚人。”
“你有何打算?”公良至又問。
“禮尚往來啊。”魏昭說,“既然十七宗做東,我這惡客,自然要應邀了。”
公良至心中一冷。
那盤在他耳中的小蛇完全用著魏昭的聲音,他們相熟到這個地步,公良至光聽這語氣,腦中便冒出了魏昭說這話時的模樣。談及敵人,當然不可能好聲好氣,然而魏昭說起應邀,竟是一派期待得語調不穩的樣子。
歡喜篤定之下,殺意凜然。
四大仙門之外,道修中排得上名號的還有十三個宗門,他們當初的門派大比就是在這十七個宗門中展開。按理說,十七宗之間有親有疏,總體來說皆無大仇,四大仙門是其中當仁不讓的佼佼者,魏昭怎麼著也不可能和十七宗遠不結仇。
既然如此,哪來“終於來了”的篤定,又哪來鬼召想掀翻王家村時,那種一網打儘的戾氣?
“怎麼,準他們逮我,不準我反擊啊?”大概是感覺到了公良至的遲疑,魏昭再度開口,聲音中的冷凝之意淡去不少,隻調笑道:“良至可真偏心。”
“照我看,有三五個宗門響應已是看在陸掌門的麵子上,絕不會十七宗全部出動,隻為抓個不到元嬰的魔修。”公良至岔開話題。
“話別說太滿。”魏昭說,“良至和我打個賭,怎麼樣?要是十七宗真的有十之八九參戰,你幫我列個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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