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地默默搖頭，周之南可算是輸得徹底。
或許他輸了，可能也沒輸。
到臥室裡開了燈，餐盤放一邊，阮蘿正伏在他腿上，低柔著聲音喚一聲“周之南”。
他撫摸她頭頂，嚴肅了一晚上的臉些許放鬆，“知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阮蘿扁嘴，低聲說：“對不起，我讓你擔心了。”
是也不是，他認為她錯更多的是識人不清，錯信了許碧芝。但他也心知肚明，她已經夠聰明了，輸許碧芝輸在涉世未深，情有可原。她願意說一句對不起，周之南就斷不會再讓她委屈。
他柔聲安撫她，“可是嚇到了？”
阮蘿搖頭，“還好，我已做好同他打起來的準備，可我也得先護住頭，然後才能反攻，不想被你看到了最淒慘的場麵。”
周之南敲她腦袋，她倒是天真，還想著和力氣那麼大的男人打上一打，“許碧芝派了人，告訴我你非要走，我差點信了，心裡難受得很。”
她蹭了蹭，笑著說：“我為何要走呢？我要與你在一起的，你甩不掉我，雖然我又吵又壞，可已經決定纏上你了。”
他巴不得被她纏上。而她不願再說許碧芝，周之南就不提，他相信她自有判斷。隻不過下次她再出門定要派人跟著，不能再落她自己。
眼下他又有另一件事情要同她說。
周之南打心底是抗拒告訴她的，“蘿兒，北平的人回來了。”
她愣住，本在撥弄他的衣服扣子的手也停了下來，周之南又用手捂住她眼睛，他現下有些害怕麵對那雙靈動的雙眸。
男人的聲音低沉，平添了一股蒼涼，周之南說：“疫情主要爆發在城郊，北平淪陷已久，上層人自顧不暇，你或許不懂，疫病很難根除，隻能控製。所以，政府放棄了貧民區，還加強了隔離，許碧芝的信到你手裡已經拖了許多日子了，人死得差不多，一把火都燒了。”
沒有人能活下來，一點可能都沒有，是真真正正的無人存活。仿佛一切從未發生過，塵歸塵，土歸土，千百人悄然踏上黃泉路。
阮蘿隻覺得喉嚨發苦，如今告訴她人的真沒了，她倒沒立刻嚎啕大哭，隻含著淚，胸腔不斷起伏。人像是定住了，情緒打心裡湧到喉嚨，化作兩行清淚，潤濕周之南手掌心。
她像嚶嚀小獸，低聲啜泣，周之南不忍心，鬆開手後她抱緊他的腰，埋在周之南衣服裡嗚嗚地哭。阮蘿悶聲道：“周之南，我沒有家人了，一個都沒有了，我隻有你了……不，從始至終我也不過隻有你罷了。”
她終於認清，大千世界浮浮沉沉，能被她握住的到底不過一個周之南。遑論世事無常，亦或是分離背叛，隻有他從未改變，仍舊在原地守著她。
周之南心疼懷裡的小姑娘，啞著嗓子開口，“我會是你的家人，我們結婚，我帶你去英國見我父母，他們一定會喜歡你，一定會的。”
這一刻他突然想結婚，不為自己，隻為給她一個家。
阮蘿搖頭，把他抱得更緊，死死不放手。
月色清涼如水，周之南聲音更是溫柔如水，“蘿兒，你已經不小了，應該懂些事情了。我會陪著你，但你也要學聰明一點，這樣我才能放心。上海遠比你想象中的要亂，白日裡行走的不一定是人，也許是披著人皮的鬼，這些事情我可以慢慢給你講，可你也要明白，除了我，沒有任何人值得你相信。”
他輕輕撫摸她長發，語重心長地給她講一些虛無縹緲的道理，紙上終淺，事必躬行，還是要看她自己真正遇到事情後的定奪，亦或說是造化。阮蘿啜泣聲漸小，靜靜抱著他腰，手有些酸麻便蹭了下，細微動作也會被周之南捕捉，他幫她輕輕翻了個身，這下他便能看清她那張淒楚的小臉。
阮蘿雙眼很靈，尤其是轉著的時候，他總覺得她心裡在想著如何發脾氣。有時周之南就想，小姑娘前十六年得到的太少，如今難免會有些悵然若失之感，便教她鬨上一鬨，又能如何。
阮蘿說：“周之南，我現下很是心痛。”
周之南強撐著笑了笑，“我知道，你痛我也痛。”
她眨了眨眼，生生咽下一滴淚，“那我不痛了，你也別痛。”
又惹他心軟，周之南滿臉無奈，“好。”
後來天色已晚，周之南你一口我一口地喂她吃了半碗飯，餘下的被他包攬乾淨，若教周夫人看到這場麵定要驚掉下巴：最是潔癖的周少爺居然也會吃人剩下的。
阮蘿整個人貼在他身上，縮進被子裡毫無困意，隻靜靜地躺著。驟然是想起了什麼，趕緊問他：“周之南，你不是說今天晚上約了人談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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