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頷首,眼中露出讚許之色:「說得好。儒門講『率性之謂道』,便是順應本心本性,不違天道,不逆自然,不執外物,不困塵囂。人能順其本性,守其本心,便如魚得寒水,心無掛礙,自得其樂,縱處寒冬,亦有春暖。」
他頓了頓,又道:「可你再細想,魚終日在寒水中遊,卻不知水為何物;人終日在道中行,卻不知道在何方。魚不知水,卻能順水性、安水寒而活;人若不知道,則容易逐外物而迷心,追名利而失本,困寒暑而生怨,這便是人與魚的不同。」
蘇清玄靜靜聆聽,指尖輕輕摩挲著竹製釣竿,竿身微涼,卻抵不住心中暖意,心中細細思索父親之言。寒魚之樂,是天性使然,是渾渾噩噩的自然之樂,無思無慮,無求無執,不畏寒,不憂生;而人有靈智,有思想,有追求,既能明道,亦能迷道,既能守心,亦能失心。儒者修行,便是要明見心性,知「道」在何處,守「心」在何處,於寒冬霜雪、紅塵紛擾中,不迷不惑,如魚在寒水,自在安然。
他望著水中寒魚,忽而又想:世人終日忙忙碌碌,追名逐利,患得患失,為富貴所困,為貧賤所憂,為人情所擾,為是非所惑,更有困於寒暑、怨於天時者,如被絲線束縛的傀儡,不得自由,不得安寧。究其根本,便是失了本心,逆了本性,執著於外物,而忘了自身本真。
寒魚不貪富貴,不慕虛名,不憂禍福,不懼生死,不畏霜寒,隻順其本性,遊於寒水,便得安樂;人若能如寒魚一般,不執於物,不困於情,不迷於勢,順其本心,行其正道,縱處寒冬逆境,亦能安之若素,能修行至高處。隻是寒魚之樂,終是無智無識的愚樂;人之至樂,是明心悟道後的自在之樂,二者看似相同,實則雲泥之別。
正思忖間,水麵浮漂猛地一沉,魚線瞬間繃緊,寒波微漾,顯然有魚上鉤。蘇清玄手腕輕抬,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不剛不猛,不疾不徐,順著魚的掙紮之勢輕輕一帶,一尾巴掌大小的鯽魚便被釣出水麵,銀鱗覆著寒霧,在寒日下閃閃發亮,魚尾擺動,濺起細碎水花。
魚兒被釣至岸邊雪地上,不停跳躍,極力掙紮,尾鰭拍落殘雪,想要掙脫魚鉤,重回水之中。那急切的模樣,儘顯對水對自由的渴望,對生死存亡的本能趨避,縱是寒魚,亦戀本性所安之境。
蘇清玄看著手中掙紮的魚兒,眸中露出溫和笑意,並無半分漁獲的欣喜,亦無半分操控的得意。他雙手輕輕托住魚身,指尖觸得魚身微涼,小心翼翼地取下魚鉤,指尖撫過魚兒光滑的脊背,輕聲道:「你本樂在水中,我本樂在道裡,奪你之樂,非我本心;執我之獲,亦非我道。」
說罷,他俯身將魚兒輕輕放回清溪寒水之中。魚兒入水,擺了擺尾巴,似不可置信,回頭望了望蘇清玄,又瞬間消失在碧波深處,重獲自由,再無蹤跡,隻留水麵一圈微瀾,漸漸散去。
蘇文淵看在眼裡,撫須笑道:「吾兒為何放了它?寒溪垂釣半日,得一尾寒魚,亦是冬日收穫。」
蘇清玄手握釣竿,目光平靜地望向寒冽流水,聲音愈發澄明,緩緩答道:「父親,魚順水性、安水而樂,我守中道、守本心而安。奪魚之所樂,是為不仁;執垂釣之所獲,是為不智。仁者愛人,亦愛萬物,萬物各有其性,各得其所,方是天地仁心;中道者,不偏不倚,不執不取,順其本性,予其自由,便是中庸仁善之道,亦是天地自然之理。寒冬霜雪,不奪草木之性;寒水清流,不擾遊魚之安,人亦當如此。」
蘇文淵聞言,開懷大笑,聲音清朗,迴蕩在枯柳寒蔭之間,驚落枝上殘雪,簌簌作響:「好個順其本性,予其自由!好個中庸仁善,自然之理!清玄,你已將中庸之道、儒者之仁,透入骨髓,縱處寒境,心亦澄明,為父心甚慰矣!」
父子二人不再多言,再度端坐垂釣,天地間一片清寂寧靜。唯有寒水潺潺,朔風輕簌,寒鴉啼遠,梅香暗浮,構成一曲天然的清音,滌盪心神。蘇清玄端坐寒柳下,手握釣竿,心無雜念,不盼魚上鉤,不憂無收穫,隻在這一靜一動之間,觀寒水之靜,感澄心之明。
水靜,則影清,能映寒日天光,霜枝梅影;心靜,則道明,能察天地萬象,本心真如。冬水之靜,是洗儘鉛華的清寂;人心之靜,是褪去執念的清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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