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白好象在夢遊中被推了一下，他揉揉眼睛，四處搜索。還是他身邊那位姑娘眼尖，一眼看見了我，她拱了拱大白，大白先是一楞，即爾傻傻地衝著我一笑。他的表情很僵硬，像一根木頭。待他走近時，我分明看見他雙眼布滿了血絲，猩紅猩紅的。
“你怎麼會在這裡？”我和大白同時說出這句話。
“我通過體能測驗，現在來做體檢。”我說。
“我……”大白的眼神很飄忽，好象找不到聚焦點。“我來介紹，這位是我們林場的通信員阿妮，噢……就快是飛行員了，這位是……”大白咽了一下口水，有些靦腆：“……我女朋友，金小白。”
噗嗤，我幾乎忍不住，忙摘下手套伸出手：“金小姐，你好！”
“阿妮你好！叫我小白吧。”小白也摘下手套，握住了我的手。
“小白……大白……哈，你們還真是絕配！”我笑著脫口而出，可是大白小白的臉上似乎都罩上一層霜，我頓時尷尬起來。
“你們……”對視良久，感覺到氣氛不對勁，小白避開我直視的眼神，大白更是耷下了頭。
“金小白！”護士在診室門口叫著。
“到我了。”小白眼睛晃了一下。“你在這兒等，我自己進去行了。”小白說。
“不，咱們還是一起進去吧。”大白說。
“裡麵都是女的，你一個大男人多不方便，你還是在外麵等我吧。”小白堅持著。
“要不……我陪小白進去吧。”我說。
大白沉默一下，微微點了點頭。
診室裡，戴著口罩的女大夫望了一下小白，用眼神示意她坐下。我站在小白旁邊，感覺到一種異樣的緊張。
“金小白？”
“是。”
“朝鮮族？”
“是。”
“二十一歲？”
“是……”
“第幾次懷孕？”
“第一次。”
“你丈夫呢？”
“我們……還沒結婚……”小白聲音很小，我手輕輕按在她肩膀上，感覺到一陣顫動。
“先前給你做的血液檢測、陰道檢查和B超檢查，報告顯示一切正常，胎兒的狀況也良好，這胎兒……該有十周了吧？”
“是。”小白的頭埋得很低很低。
“先前你和你丈夫……你男朋友……你們說要做這個墮胎手術，現在我再問你一次，你們是不是需要再考慮一下？”女大夫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眼鏡，她的語調緩慢，聲音清晰。
小白咬著嘴唇，瞟了一眼門外，大白耷拉著腦袋，木納地坐在長櫈上。
“從B超的圖片看，胚胎位置正常，生長狀況良好，而且，這是你們的第一胎……”
“不考慮了……大夫。”小白回過頭來，緩緩地吐出這幾個字。
幾個等做手術的姑娘坐在手術室門口走廊信道的長櫈上，大白遠遠地站在走廊一端，目不轉睛地對著窗外發呆。我陪小白坐在長櫈上，當婦科診室那位女大夫在手術登記表上簽名時，小白的手緊緊抓住我的手，如在水中抓緊一個救生圈，一直沒有放開過……
牆上的掛鐘滴答走著，長櫈上的人都麵無表情，每次手術室的門打開，她們的眼神都會晃了一下。看著被護士攙扶著走出手術室的姑娘，麵無血色、目光呆滯，心裡頓時翻湧起錐絞的疼痛，我不忍地移開目光……
我把視線移到緊扣在我手裡的小白的手，冰涼冰涼的，卻冒出了濕漉漉的汗……
遭罪啊！旁邊不知哪個人的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我看了小白一眼，小白緊咬著嘴唇，眼窩裡泛著淚光。
“孩子來得不是時候……難啊……”小白的聲音很空，就像遠處山洞裡的回音。也許她隻是自言自語，沒有意識要讓誰聽見。
我沉默地望著小白冰涼的手，她微微顫動了一下。
“我是朝鮮人，家在朝鮮古茂山區，三年前大旱，鬨饑荒……爹媽又病又餓，都死在那個冬天了。我帶著弟弟逃荒，逃到延邊……”眼淚從小白的眼裡滑出，滴在她的手背上。我沒想到，“逃荒”二字會跟眼前這位娟秀端莊的姑娘扯上乾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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