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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蒙蒙亮，沈珍珠不等張春娥來叫她，已經被她在外麵忙活的動靜吵醒了。
屋裡，張春娥正對著豁了口的鏡子梳頭發，木梳齒刮過乾枯的頭發，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領口和袖口都仔細縫過，臉上帶著點近乎虔誠的緊張。
“珍珠，你再幫我看看，這籃子裡的東西齊不齊？”張春娥的聲音壓得很低，怕驚擾到了陸老兩口。
沈珍珠走過去，掀開蓋在小筐上的布。
裡麵擺著兩個玉米窩窩，皮上點了個用紅紙剪的圓。一小把曬乾的紅棗，幾顆糖塊。還有一小瓶用粗瓷瓶裝的白酒，最底下壓著三炷香，是她托人從鎮上供銷社偷偷買的。
“齊了，嫂子。”沈珍珠輕聲應著，幫她把籃子帶子理了理，“咱們早些去。”
山神廟很小，也就一間屋大小，牆皮早被風雨剝蝕得斑駁，露出裡麵的土坯。
門口的石階被人踩得溜光，推開門時，一股混雜著香灰、煙火氣和潮濕泥土的味道撲麵而來。
神台上供著一尊泥塑神像，臉都被香火熏得發黑，眼睛卻被點得格外亮，垂著眼，像在看底下的人。
擺著的豁了邊的瓷碗，裡麵還有沒倒乾淨的殘酒和貢品，香灰積了厚厚的一層，風一吹就飄起細小的灰屑。
張春娥的手一下子攥緊了，低聲道：“珍珠，我……我還有點緊張。”
沈珍珠拍了拍她的肩頭以示安慰，又幫她把籃子裡的東西一一拿出來擺放整齊。
沈珍珠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三炷香，湊到案邊那盞用墨水瓶改的油燈上點著。
她沒敢用嘴吹，隻是輕輕晃了晃，看著香頭燃出小小的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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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嫂子。”沈珍珠把一切都準備妥當了，遞給張春娥。
張春娥的嘴唇抖著，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一字一句說得格外認真：“山神娘娘在上，信女張春娥，求你們開開眼，保佑我懷個男娃，我男人是家裡老大，底下還有個兄弟，要是生不出兒子，我在這家裡，一輩子抬不起頭……”
她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她跪下去，膝蓋重重磕在冰涼的青石板上，一下，兩下，三下，額頭幾乎要碰到地麵：“隻要能讓我生個帶把的，我明年一定給您老翻新神台，再給您供上一隻雞，一大塊豬肉。求您可憐可憐我，可憐可憐我……”
沈珍珠站在旁邊，看著嫂子哭得渾身發抖，心裡也跟著發酸。
她上前一步，輕輕扶著張春娥的胳膊，低聲勸：“嫂子，起來吧，山神娘娘一定聽見了。”
張春娥搖了搖頭，依舊跪著，把額頭抵在冰冷的地上，聲音裡帶著哭腔：“珍珠，你也幫我說說，你是個心善的，真的……真的不想再被人戳脊梁骨了……”
沈珍珠看著她這幅模樣，心裡歎了口氣，也跟著跪了下去。
她隻是雙手合十，對著神像，輕聲說：“山神娘娘，求您保佑我嫂子平平安安，不管是男是女，都讓她順順利利的。”
張春娥立馬拍了一下她的手，“你怎麼這樣說呢，你說要保佑我給你生個小侄子。”
沈珍珠有些後悔陪她來了，但見她這副模樣，又想她的確可憐，挺個大肚子每天被使喚來使喚去，男人也在牢裡，娘家也沒人照應她，於是便隨了她的心意。
沈珍珠的聲音很輕，混著香煙的味道，飄在小小的廟裡。
張春娥聽到這話，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她。
清晨的風帶著點涼意。
張春娥的手緊緊攥著沈珍珠，手掌冰涼，卻比來時多了點微弱的力氣。
二人還沒進院子就聞到一股肉香味。
張春娥咽了咽口水，她許久沒見葷腥了，一聞這味連帶著肚子裡的小家夥也跟著亂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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